当家的给他指了道。南坡在东南,离这个村四十里,中间隔着三个村子。指完了道,当家的又添了一句:我舅舅说那条道上走的人不能是一个,你就当个耳旁风。他说:我本来就当耳旁风。当家的说:那你问它干什么?他说:他话说一半就走,我睡不着。我这个人,账要清。
当家的没再言语,给他装了一口袋炒面。
他往东南走。头一个村,卖货,找宿。第二个村,卖货,找宿。第三天晌午,到了坡底下的那个集。这个集比一般的村集大,一条街,街两头有车马店。南坡就在集的南头,抬眼就能看见,一道长坡,坡上落了雪,坡顶接着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他头一回见这道坡。
坡底下人告诉他,这道坡翻过去,那边的村子多,七八个,都是好村子,就是不通路,出货进货,全打这道坡上过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赶脚的,白天坡上不断人。他问:夜里呢?坡底下人说:夜里没人走。不是不能走,是没人走。白天一趟一趟的,谁夜里走它干什么。
他说:我夜里走。
说话的是晌午,在车马店门口。他在店门口摆开担子卖货,围着七八个人。他说他常年走夜道,走坟地,走河滩,走熟了比白天还快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不信的里头,有一个后生。
后生二十上下,是坡那边村里的人,来集上卖山货,货出手了,钱在腰里,人喝了酒。不是烂醉,是那种刚够壮胆的酒。后生说:今儿夜里我就翻回去。家里人等着钱过年。
店掌柜的劝:天黑了,坡上有雪,宿一夜,明儿一早跟着驮队走,误不了事。
后生说:跟驮队走,得等他们装货,等到半晌午。我自己走,两个时辰到家。
掌柜的又劝:你喝了酒。
后生说:这点酒,喝了跟没喝一样。他又拿手指头指了指担子这边:人家货郎,一个人走夜道走了十几年,走的还是坟地。人家不怕,我怕什么?
一街的人都看他。
他把最后一把头绳收进筐里,说了一句:我不怕,是因为我脚底下站得稳。你喝了酒,脚底下不稳。这不是胆的事,是腿的事。
后生笑了,说:腿的事我更不怕。我打小在坡上跑。
掌柜的还往前劝了两句,后生把钱袋往怀里按了按,出了店门,往坡上去了。那会儿天还没黑透,坡上的雪泛着一点亮。有人看着后生上坡,看见他上了坡口,拐过那块大石头,看不见了。
他在车马店宿了一夜。
后半夜他醒了一回,店里静的,窗纸上有月色。他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收拾担子,听见店里伙计跟掌柜的说闲话:坡那边捎信来了,昨儿夜里翻坡的那个后生,到家没有?家里说没到家。
掌柜的说:许是在坡那边哪个村喝了,睡下了。
伙计说:腰里有钱,谁不拉他喝。
这一天他在集上照常卖货。街上有议论的,议论了几句,各自忙各自的去了。他也没多想。走南闯北这些年,喝多了酒夜宿在别人炕上的事,他见得多了;喝多了酒掉沟里的,也见过两回。都是腿的事。
第三天早上,他从店里出来,街上不对了。
坡底下围了一圈人。他挑着担子过去,把担子靠在墙根,挤进去看了一眼。
人找着了。在坡底下,离坡口二三十步的地方,雪窝子里。捞上来了,抬进了路边一个场院的屋里。他不进去看。他站在人堆里,听坡那边村里来的人说话。
来的几个人里头,有一个是后生的叔。他叔说:昨儿后晌,家里等不来人,打坡那边往上找,找了一路,没找着。今儿天一亮又找,从坡这边往上找,找着了。在坡底下。
有人说:那不对啊。从那边往上找没找着,人怎么在坡底下?
他叔说:夜里的雪,下的那层,把印子盖了。
这话有人接,有人不接。掌柜的也在人堆里,掌柜的说:喝成那样,八成是下坡的时候脚底下出溜了,滚下来的。坡上雪冻了一层壳,站着都打滑,别说喝了酒的。
众人说是。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。仵作来看了,也没说出别的来。家里人哭,抬回坡那边去了。街上看热闹的散了,各干各的。
他也挑起担子要走。走之前,他在墙根站了一小会儿。
他心里过了一遍:雪盖了印子,这话在理,夜里下了雪。滚下来,这话也在理,坡陡,雪壳滑,人喝了酒。这种事,哪个年月没有?他从前就见过掉沟里的。庄稼人喝了酒赶夜路,年年有出事的,出了事就是酒的事,坡的事,雪的事。没错。
账是平的。他这个人,账要清,这笔账他划拉了两遍,两边都对得上。
可有一笔他划拉不上。
人堆里他听见的,还有后半截话。他叔说的,原话是:从坡那边往上找,没找着。今儿从这边往上找,在坡底下找着了,鞋先找着的。
鞋在坡顶上找着的。一只,摆在坡顶那块大石头后头。人是抬着下来的。
鞋在坡顶,人在坡底。
他没跟人提这个。人堆里也没人提这个,人们的嘴都落在雪上、酒上、坡的陡上。他把担子挑上肩,出了集,往东走。
这一天他走得慢。道上他想:鞋在坡顶,也能对上账。滚下来的时候,鞋飞脱了,飞上去了。坡顶的石头后头,风大,卷上去的。也对得上。
晚上找宿,躺下,他又把这笔账划拉了一遍。划拉完了,睡了。
第二天他接着走道,卖货。后生这个人在他心里搁下了,不是搁在信不信那一栏,是搁在记性那一栏。他记性好,哪个村谁买过什么,他记一串。这个后生他记下了:坡那边村里的,二十上下,卖了山货,腰里揣着钱,指着他说过一句“人家不怕我怕什么”。
他记住了这个人。没往别处想。
开春化冻以后,他又走了一趟那个集。集还是那个集,坡还是那道坡。他在店门口摆担子,掌柜的认得他,过来递了袋烟。两人蹲着抽,掌柜的顺嘴说了一句:那个后生,家里开春迁坟了。
他问:迁哪儿去了?
掌柜的说:不迁远处。就从坡底下那片地方,往坡顶上迁。
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,问:往坡顶上迁干什么?
掌柜的说:那边的先生给看的。先生就提了一个地方,坡顶那块大石头后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