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个记账的习惯,真记出事来了。
开春起,他走道留心夜里吹哨的人。头一个记下的,是河沿道上那个吹口哨赶车的,记了大半年,人好好的,车也没丢过。他往账本上划了一笔:无事。第二个是北边一个村的后生,夏天夜里在村口吹着玩,他秋天绕过去打听,后生娶了媳妇,日子正过得热乎。又划一笔:无事。
划到第三笔,这笔账变了样。
那一笔,是个看瓜的老汉。
那年他二十七八,七月里走东边的道,从河边那七个村往回返。有一条道穿瓜地,瓜地是道上一个大村的,几十亩,地在村外头,靠着河洼。瓜地里搭着一个瓜棚,看瓜的老汉守着。
他跟老汉是老相识。这几年他夏天走这条道,晌午热,人走到瓜地边上就走不动了,老汉卖他一个瓜,他在棚子底下吃,两人说说话。老汉五十上下,是村里种瓜户雇来看瓜的,一年里头,开春到秋后都吃住在这棚里。
老汉会吹哨。
头一年他就听见了。天黑透了,他从道上过,瓜地里静,地头一声哨,老汉吹的。哨声不高,调子倒是熟,是戏台上的一段。他站在道上听了两声,没言语,过去了。第二年,又听见。第三年也听见。老汉自己说过:夜里守瓜,闲得慌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一个人坐在棚里,总得有点动静。嘴闲着,就吹。
这话是有一年夏天,两人在棚子底下说的。他当时还接了一句:吹这个,你不怕招东西?
老汉说:瓜地里有啥东西?来个獾子,正好。哨声还能把獾子吓走。
老汉的账也对得上:哨声守瓜,撵獾子,撵贼。庄户人都说,看瓜的夜里弄点响动,贼不敢近。
他也认这个账。他把老汉记下,也是当“某某人,爱吹”记的,跟记赶车的、记村口后生一样。记下那天,他还在账上添了一行小字:瓜棚,哨撵贼。
那年七月半,瓜熟透了。熟透的瓜,一天一个样,瓜农等着下瓜。老汉那几天夜里吹得最勤,夜里从道上过的人,十里外都能听见地头那一段哨。
七月二十前后,他正往东走,还没到瓜地,道上的话先到了。
瓜没了。
一夜之间,几十亩熟瓜,摘了个净。地里的瓜秧还在,秧上的瓜一个不剩,连拳头大的生瓜蛋子都没了。看瓜的棚子,拆了。不是烧了,不是推了,是拆了,柱子拔了,箔揭了,捆得整整齐齐,码在地头上。老汉睡在棚里,人没事。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来下瓜,看见的就是这一地光秧,一个空地场,一堆码好的棚子料,和睡在瓜秧地里的人。
老汉没受一点伤。人醒着,嘴能动,就是那夜的事,说不出来。差人来问,老汉说:我听着有人进地,吹哨,吹了没两声,就让人捂住了。捂嘴的手,他比划不出来大小。再往后,他说他睡着了,一觉睡到天亮,醒来人躺在地当中,身上一根草没折。
差人围着瓜地转了两天。地是沙土地,夜里来人又来车,车辙印、脚印全有,印子还新。差人顺着车辙往外追,追到河边,没了。几十亩的熟瓜,一夜之间运干净,得几挂车,得几十号人手。可四邻的村,一个说听见动静的都没有。那夜老汉的哨,吹响了两声,捂住之前,哨声是出了地的,道上没人听见。
差人问老汉:捂你的人,什么样?
老汉说:我没看见人。我就记得一只手。
差人问:什么样的手?
老汉不言语了。问急了,老汉说:比人的手紧。
案子挂了一阵,销了。瓜是钱,几十亩瓜是一大笔钱,瓜农赔得伤了根,地当年就租出去了。老汉没等秋后,卷了铺盖回了他自己的村。他走之前,货郎赶上他一回,在道边。他问老汉:那夜到底来了多少人?
老汉说:我不当是来的。
他问:不当是来的,那当是什么?
老汉把铺盖卷往肩上正了正,说:我在棚里吹了多少年的哨,它听了我多少年。那夜里,它是来取的。
他没接话。老汉走了。
这一回,他没法划拉账。
偷瓜有贼,贼也有胆大的,几十号人夜里抢瓜,不是没有过。可贼不拆棚子。贼烧棚子,砸棚子,都干得出来,把棚子拆了、柱子拔了、箔码齐了,天下没有这么干活儿的贼。还有码在地头上那一堆,捆得整整齐齐,像收自家秋秸的人干出来的活。
他把这一笔翻来覆去地划拉,划拉不出一个下笔的地方。
那年冬天,他又在茶棚落脚,一个人烤火,把记了几年的账在心里摊开:赶车的,吹,无事。村口后生,吹,无事。坡上的后生,喝了酒,人没了,鞋上了坡顶。油哥,吹,人挨了打,躺了半年,不卖了。看瓜的老汉,吹,瓜光了,棚拆了,人囫囵着。
一本账摊开,两头都有:吹了没事的,吹了出事的。出的还不一样,一个伤在命上,一个伤在财上,一个伤在买卖上。
要是出事的都是一码事,倒好办,那就是贼,是道,是酒。可这几笔,账面上各有各的窟窿:坡顶的鞋,油哥的话,码齐的棚子料。每一笔单看,都能勉强划拉过去;摊在一块儿,一炕的讲究人也驳不动他了,他自己驳不动自己了。
那晚他在茶棚坐到火灭。临睡前,他做了一件这些年没做过的事:把心里那本账合上了,又在账皮上添了一笔,添的不是人,是一句话。那句话是照着油哥和老汉的口气记的,就六个字:夜里吹哨,递信。
天一亮他挑担上路。这年冬天,他还是走夜路,还是走那条坟圈子近道。走到坟地边上,他站住,把含在嘴里的那口气,从鼻子里放了。
打那以后,他的哨,一辈子没再吹响过。别人问他信不信,他说:我没赶上事。我看的都是别人的事。看多了,就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