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他这话的，就是镇上那个教书的年轻先生。
年轻先生姓宋，在镇上学堂里教书，二十七八，外地来的，一个人住在学堂后头一间屋里。他有个毛病，爱记。学堂里的事记，街上的事也记，一本备课本，白天记功课，晚上记闲话。老先生那句“看多了，就信了”，是前年让他记下的。记下以后，这句话在他本子里搁着，搁了两年。
这两年里，宋先生断不了往老先生那间铺面去。
铺面在镇上西街，不大，卖些杂货，也是针头线脑一路的东西。老先生五十往六十上走了，铺面开了二十来年，镇上人都认得。白天铺子里有人，坐着说话的多，买东西的少。说话有个规矩：谁来都能坐，说什么都行，老先生都接，只有一样，问到他自己，他话就短。
宋先生去坐的回数多了。他去不是买货，是问事。他问的都往一件事上碰：那些规矩，您老是从哪儿知道的。
一回，老先生说：走道的时候听来的。
一回，老先生说：有些是看来的。
又有一回，老先生说：年轻人，你记这些干什么？
宋先生说：我教书的。书上没有的，我想知道它到底有没有。您说“看多了，就信了”，我想知道，看多了，是个什么看法。
老先生那天没答，拿起算盘，拨了几颗珠子，算一笔陈账。
到第三年开春，宋先生又去了。这回他不是空手问的，他带着本子。他把两年里记下的规矩，抄成了单子，十几条，一条一行。他把单子铺在柜台上，问：这些，哪些是您听来的，哪些是您看来的？
老先生把单子拿起来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得很慢。看完了，把单子放回柜台上，说：你抄的这些，哪一条，你照着做了，不吃亏。
宋先生说：我不是问吃亏不吃亏。我是问它是真的假的。
老先生说：这条分不出来。
宋先生说：您分得出来吗？
铺子里静了一小会儿。这天铺子里没别人，就他们两个。老先生把算盘推到一边，坐正了，看着宋先生，说了一段话。这段话宋先生后头一个字一个字记在了本子上。
老先生说：我年轻的时候，什么都不信。谁跟我讲这些，我笑话他。我那时候是个挑担子的，十里八乡都跑过，一个人走夜道，走坟地，走了十几年，一步没伤。后来我信了。不是因为我出了什么事，我没出过事。是因为我看到了别人出了事。我看多了，我就信了。
宋先生问：看到了别人的什么事？
老先生说：你单子上第七条，你抄的那个。
宋先生低头看单子。第七条是天黑不吹哨。他把这条的来历也注在旁边：邻县村里传的，起头是一个木匠。他问：这条，您看到了什么？
老先生说：两个。
宋先生说：哪两个？
老先生说：一个卖油的。一个看瓜的。
宋先生的笔已经掏出来了。老先生看着他的笔，接着往下说。说得慢，捡着说。卖油的说了一段：夜里担油，一路吹哨，哨吹得又响又长，那年冬天，半道上担子没了，人也伤着了。看瓜的说了一段：夜里守瓜棚，闲得慌，吹哨解闷，那年瓜熟的时候，一夜之间，瓜没了，棚子拆了。
两段都说完了。宋先生等着。等老先生往下说。
老先生不往下说了。
他拿起算盘，又拨他那笔陈账。拨了几下，说：天不早了，你回吧。
宋先生说：就这两个？
老先生说：就这两个。
宋先生说：那“看多了”，看的就是这两个？
老先生的算盘停了。他把算盘立起来，磕了磕，珠子全落了位。他说：小宋，你是个教书的，教书的人，讲究个有根有据。我今儿给你的，是能给你的。不能给你的，你莫问。
宋先生说：为什么不能给？
老先生说：你听了，你信不信，都搁在你心里了。搁下了，你就得选。我把你留在这个弄不明白上，是疼你。
宋先生把单子收起来，笔收起来，出了铺子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回头问了一句：那两个之外，您看过的，还有多少？
老先生在柜台后头坐着，铺子里那盏灯不亮。老先生说：莫问了。
宋先生回了学堂。
当天夜里，他在屋里把本子翻开，把老先生那段话一字一字记了。记完了，他坐在灯底下，把那个单子又铺开，从第一条看到末一条。看到第七条，他把笔蘸了墨，在这一条底下写了一行小字：吹哨两件，其一伤人，其一伤财。先生看过记着的，他说不止。
写完这行，他往前翻，翻到前年那一页，就是记“看多了，就信了”那一页。翻到了，他就着灯看。那一页上就一行字，底下是空的。他记得当年是听人转述的，转述的人是街口修锁的，修锁的从车马店里听来。
他看着看着，发现那一行字底下，不是全空的。
纸上有印子。前些年洇上去的，淡淡的，一笔一竖，看得出是字。他凑到灯跟前看，认出三个字的后半个，是个“见”字。前头两个字，印子太淡，又让纸的折痕压着，认不出来。
那一页是他自己的本子。前年记的时候，底下是干净的。这印子是后来洇上去的，墨从后头某一页透过来的。
他往后一页一页翻，翻那些写了字又用墨涂掉的地方。他的本子上有几处涂改，都是他自己涂的，改错字用的。翻到中间，有一页，涂掉一块，涂的那块，比改一个字的面积大得多。
他把这一页凑到灯跟前，从背面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