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背面看,涂掉的那块显出字来了。墨涂得厚,正面盖死了,背面洇得反而清楚。宋先生把本子举到灯边上,斜着看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认。
认出来的,是五个字:别回头。它不。
后头还有几个字,墨浸得连了片,认不出。能认出来的,就这一句。
宋先生把本子放下,坐了一会儿,想起来了。这一页是三年前写的。写的是一个外乡人到镇上找老先生问事,这事他在学堂门口听人讲过,回来记了半页。记完的当夜,他自己把大半页涂了。涂的时候没多想,就是写完了,灯一跳,他后背发麻,涂了才睡得着。涂完这三年没再翻过,他一直当这一页是空的。
想起来了,人就在灯底下坐不住了。他把本子里后头几页有折痕的都对着灯照了一遍。照出来的都是他自己的字,透过去的是功课和账目,没什么。只有这一页这一块,是被他亲手涂死的。
三年前那半页上写的是谁,他记得:一个外乡人,三十上下,在镇上住店,出了事,来找老先生问规矩。
这事得从头说。头,就在那条巷子。
那个外乡人,是打南边来的,到镇上投亲。亲戚住在镇子东头,他自己投宿在西街的车马店。两头隔着一条街,白天走大道,绕一绕,一炷香的工夫。
镇上这条道,宋先生也走过。他在镇上住了三年,头一年就摸熟了:大道从当铺门前过,往北绕个弯,再折回西街,是给车马走的。人行的近道,就是当铺西墙根那条巷子,直着往西穿过去,出口正对西街的街口。
那条巷子宋先生也知道,走过两回,都是白天。
巷子在镇子当中偏西,两头通着街,中间窄。窄到什么份上,两人对面走,得侧身。两边的院墙高,墙里头是两户老宅的院子,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老户。墙头探出些老树的枝子,枝子密,把天遮去一半。大白天的,日头正当顶,巷子里也是暗的,风从这头过到那头,比街上凉一截。镇上人管它叫夹道,白天走都嫌阴,没什么事,宁可绕大街。镇上的娃娃们也不在巷子里玩,娃娃的道全在大街上。
外乡人不知道这些。他到镇上头几天,走的都是大道。白天走,他也没留意过当铺西墙有这么个口子,白天那巷口暗,人的眼睛不往暗处去。
出事那晚,是他在亲戚家吃了饭,坐得晚了。
那天是月底,天上没有月亮。他在亲戚家喝了两盅酒,不多,话倒是说得多。亲戚留他住,他说店房钱都付了,行李还在店里,回店。亲戚送到门口,说让家里的伙计打个灯笼送一送。他摆手,说不用,镇子就这么大,几步道。亲戚又指了指西边说,顺大街走,绕过当铺就是,夜里道黑,走亮堂道。他说好。
出了亲戚家的门,他往西走。
街上黑。月底的夜,天上没月亮,两边铺面的门板一家一家闭着,门板缝里漏出些灯影。大道上还有零星人声,远处传过来一更的梆子。他一个人走,酒在身上,脚下是松快的。
走到当铺跟前,大道该往北绕了。他站住了。
他往大道上看,大道往北那一段,比这一段更黑,铺面稀,灯影也稀,一眼望不到拐弯的地方。他又往当铺西墙根看,看见了那个巷口。
巷口比大道还亮些。那是巷子那头西街街口的灯,从巷子里透过来。透过来的那点亮,告诉他这条道通,通到亮的地方。中间是黑的,可黑就那么一段,两头都是亮。
他起念就在这一站上。他问自己:穿过去,是不是就到了西街?
他在镇上待了没几天,道认得不熟。可他会算账。这个人南边北边都跑过,是做小买卖出身,买卖上的账在肚子里过得飞快,道上的账也过得快:大道往北绕,是个弯,黑的那段长,少说一炷香;这巷子直着往西,两头的亮都看得见,人钻过去,几十步的事。
他又朝巷子里看了一眼。那头的灯在,亮是实的。他心里把这账又过了一遍:直的比弯的近,短的比长的快,两头通着街的道,不算野路。
这账两边都对得上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靠的就是这种账过得对。
亲戚那句“走亮堂道”,他也记得。可亲戚指的是别走野路、别走河滩,这条巷子在镇子当中,两头的街都是人的街,巷口就在当铺墙根底下,当铺的更夫夜里还打这儿过。这不算违背了那句话。他这么一归置,账就全平了。
他抬脚,进了巷口。
进去头几步,脚底下的声就变了。在大道上,脚步声是散的,撒出去就没了。进了巷子,两边墙高,墙把脚步声兜住了,一步出去,从墙上弹回来;又一步,又弹回来。一个人走,听着倒像两个人走:一个在脚底下,一个贴着墙。
他站住,听了一下。弹回来的声停了。墙里头是静的。
他往前看,那头的灯在。往后看,巷口的街也在。两头都有亮,他在两头亮的中间这一段黑里。
他一个人。前后都没人。
他把褂子领口拢了拢,接着往里走。脚步声又起来了,一步跟一步,在墙里头回响。走了十几步,头顶上老树的枝子密起来了,那头街口的灯让枝子割碎了,一小块一小块地洒在巷子地上。风从身后来,贴着后脖颈过去,比街上的风凉。
他数着走。他这个人走路爱数步,做买卖养出来的毛病,量地如同量货。他数到三十几步的时候,心里过了一遍:这巷子总长不过百十步,走了三分之一了。
再往前,身后的脚步声,多出来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