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出来的那一声，他先当是自己听岔了。
他这个人走路数步，数着数着，耳朵是跟着脚走的，脚一步，声一步，一般齐。方才那一步，脚落地了，身后多弹回来半声，轻，短，贴着地皮。他的数没乱，乱的是声。
他把步子放慢，接着走。走两步，听一步。墙里头回响的还是他自己的脚步，一步跟一步，没有多出来的。头顶的枝子让风动了动，响了一阵细的。
他跟自己算了一笔账：这巷子两头通街，墙是实墙，声在墙里存不住，巷口有人过，声会灌进来。方才那一声，多半是街上什么动静，从巷口飘进来的尾巴。账算上了，他接着走。
又走了几步，那种感觉来了。
不是声。是后脖颈上的一块，凉，沉，像有人站在那儿冲着他的后脑勺喘气。他说不上那是什么，可那块皮肉自己知道：身后有东西。
他站住之前，先起了半个念头，这念头是他这辈子压箱底的那句话，别回头。
他老家那边有这条规矩，打小听老人念叨：走夜路，听见身后有动静，别回头。他年轻时在道上跑买卖，同伙里有人讲究这个，他不讲究，他讲的是账：后头有动静，回头看一眼，弄清楚是什么，这是最划算的做法。不看，心里悬着，脚底下乱，越走越虚。他这些年回头回得多了：道上听见响动，回头看，是狗，是风刮的柴火，是同路的人。回一回，心里干净一回，账清一回。
所以这一回，他也照他一辈子的办法办。
他回过头。
巷子里空空的。
从他站的地方到巷口，几十步，一眼望到头。两边的墙立在黑里，墙根、地上的碎灯光、头顶的枝子，都跟他进去的时候一个样。没有人。别说人，一个会动的东西都没有。巷口那头，街上的灯透进来，灯影里也是静的。
他看了有一息的工夫。看了，心里过了一遍账：没有。空的。账清了。
他转回身，接着走。
这一回他走得快了两步。倒不是怕，是他这个人办事的脾气：查过了，没事，那就把这段道走完。他数着步接着往前数，那头街口的灯一点一点近了，枝子割碎的光斑一块一块从脚下过去。
走出十几步，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还是后脖颈那一块。比方才重。凉底下带着一点痒，像有个东西凑近了一截，那口气就贴着他后颈的汗毛。
他这回没有立刻回头。他先竖着耳朵听。巷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他把脚步收住，声落了，墙里的回响散了，巷子静下来。静得他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。
静成这样，身后是空的。他心里把这账又划拉了一遍：方才回头看过了，空的，没有；从那回看到这会儿，前后十几步，巷子两头的亮都看得见，人要是进来，得打这两头的口子进，口子在亮里，他眼角的余光兜着，没见人影。账是平的。身后没有东西。
账是平的，后脖颈上那一块不平。那份感觉不但没散，比真的看见个人还清楚。他这些年回头看过的东西多了：狗、柴火、风、人。看见什么都有一回事：有个形，有个远近，看清楚了，人就踏实了。眼下这个什么都没有，可它有远近——就在身后一步之内；有大小，比他高不了多少；连朝向都有，正冲着他的后脑勺。没有眼睛，可他后颈那一块，是被一双眼睛盯出来的。
他一辈子没遇过这种账：账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底下是实的。
他回过头。
第二回。还是那几十步的巷子，还是那两堵墙，还是墙头上割碎的灯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这回看得比方才细：从近处的墙根，一路看到巷口的灯影，一段一段地过。地上没有新印子，墙头上的枝子纹丝没动，连风都停了。
没有人。
他转回身。那头街口的灯，离他还有三四十步。
他没迈步。
两条腿站在原地，一步也不肯往前送。他站在两头亮中间这段黑里，身前的灯是灯，身后的街是街，都是亮的，都是够得着的。可他迈不动。他这辈子靠账活着，账上这条巷子是通的，前后都查过了，是空的，走出去是几十步的事。账让他走，腿不走。
他站着，听自己的心跳。心跳敲在耳朵里，一下一下，跟方才的脚步声一个响法。
身后的黑里，有一样东西陪他站着。
他没回头看第三回。他张了张嘴，对着前头那点灯，把话问出去了：谁？
巷子里没有人答。两边的墙把这一声接住，弹回来，从他耳朵边上过去。弹回来的这一声落定以后，巷子里头，多出来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