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口气,就在他耳朵后头。
不是巷子那头的,不是墙根底下的。就在耳朵后头,近得像有人把嘴凑在他后颈上,呼出来这么一声。很轻,声很长,尾音是往下落的,落下去就没有了。人的嗓子出这个声,人得先吸一口,再吐一口。这一声里没有吸,只有吐。
他这辈子的账,在这一声上断了。
断得干净。什么账都来不及过:是不是风,是不是墙里的回音,是不是他自己耳朵里的毛病,一条都没过。那些账都要脑子,耳朵后头这一声,没走脑子。这一声落下的时候,他整个人的血从后脖颈上退下去了,退得比想什么都快。
他老家那条规矩,打小听老人念叨的那条,这时候从他记性的最底下翻上来了:走夜路,后头有声,别回头。回一次头,丢一分魂。
他两次头都回过了。
这个念头起来,又落下去,前后也是一瞬。他站在黑里,前头的灯三四十步,身后的街几十步,两头都够得着。耳朵后头那一声落定了,巷子里静下来,静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就在他要迈步的时候,第二声来了。
还是那个地方。还是耳朵后头。比第一声更轻,轻得像是从他自己的耳朵里发出来的。这一声不是吐气,这一声听得出一点别的,一点往里收的东西,像有什么凑得更近了,在闻他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他抬腿就跑。
头一步踉跄了一下,手在墙上撑了一把,墙是凉的。第二步起,人就顺了。他这人年轻时跑过买卖,脚底下有根,可这一路跑的不是他自己的跑法,是两条腿自己的。他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,几十步,鞋底砸在地上,墙把脚步声弹回来,弹回来的声追着他跑,他跑得比自己的声还快。头顶的枝子扫了他一下,他没躲。巷子口那点灯扑到脸上,他一步跨出去,到了西街。
街上的灯亮得他眼睛花了一下。
西街上有夜市的尾巴,两个摊子没收,摊子上点着油灯,摊主蹲着数钱。他冲过灯底下的时候,一个摊主抬了头看他。他没停。西街不长,他顺着街跑,跑过车马店的门口,没进去——他住的是店后头赁的那间小屋,挨着店家的后院,得绕墙根过去。绕墙根那十几步是黑的,他没慢,撞到自己的门上才停。
门闩在里头。他进不去,就砸门。砸了几下,手往怀里摸钥匙,手抖,摸了两回没摸着,第三回捏出来了,捅进锁眼,捅偏了,再捅,开了。
他撞开门进屋,反手把门带上,门闩落下去。落闩那一下的响,比他这一晚上听见的什么声都实在。
屋里黑。他背贴着门站着,喘。喘匀了一口,他伸手往墙上的灯台摸,摸着了火,点。一盏点着了,灯芯子跳了跳,亮出一间屋:一张床,一张桌,桌上一套行李,墙角一口箱子。
一盏不够。他把桌上那盏端起来,凑到床头的灯台,点第二盏。两盏都点着了,他把火又移到窗台那盏小灯,点上了。三盏。
三盏都亮着,屋里没有一处暗的地方了。他把桌上那盏放回桌上,人站在屋子当间,喘匀了气。
他背贴着的那扇门,外头是街。街上有夜市的人声,远远的。门外头,从他这儿到那条巷子,隔着小半条西街。
他站在灯当中,过了好一会儿,才把耳朵支起来听门外。门外没有人声以外的动静。
那道门闩,他上了以后就没再碰。人挪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,坐下的时候脸朝着门,后背离着墙。三盏灯都亮着,他坐在亮里头,眼睛盯着门缝底下的那一线黑。
那一夜,灯他一盏没吹。
三更天,街上的声全歇了,屋里就剩灯芯子上偶尔一声细响。他坐在凳子上,眼皮沉了又抬,抬了又沉。他就着灯,把怀里那把钥匙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,攥着睡过去的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头一声鸡叫,把他惊醒了。他睁眼,第一眼先看门:闩还在。第二眼看窗:窗纸发白了。他松了一口气,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桌子才立稳。
他把三盏灯一盏一盏吹了。吹灯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,屋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回头去收拾床铺,要躺一会儿。手搭到枕头上,停住了。
枕头翻过来了。昨天早上他出门之前,枕头的枕巾是朝上的,四个角掖得平平整整——他住店住惯了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是他自己顺手掖的。现在枕巾朝下,掖角的那一面贴着床板,枕头上头的这道面,是昨晚没有的那一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