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头上那只手,他没敢往上放。
手搭在枕头边上,停住,又缩回来了。人也没往床跟前再凑。他就站在那儿,盯着枕头翻过来的那道面。这道面是布的底子,素色,磨得起了毛,跟他昨天掖的那道面不一样,昨天那道面上有枕巾,四个角掖得平展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,退到桌边,扶着桌角站住。
他把这一夜的账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。门,闩着的,他上的闩,上闩那一下的响他记得;窗,关着的,窗插销是进门以后他隔着窗纸看见关着的;他自己,坐在凳子上,攥着钥匙睡着的,一夜没挪窝。这三条都对得上。第四条对不上:枕头翻了个面。
他把第四条翻来覆去找了几个说法:昨早出门的时候,是不是他自己掖错了?掖错一面,枕巾朝下掖,这不像他干的事,他住店住惯了,收拾床铺比收拾自己还仔细。是不是店家的人进来过?店家进来得敲门,门闩着,进不来。是不是他昨夜里迷糊的时候自己起来动过?他昨夜攥着钥匙,钥匙今早还在手心里攥着,手是攥僵的,一夜没松。
三个说法,划掉了三个。
第四个,他没往下划拉。他这个人,账查到对不上的地方,往常的办法是再查一遍。可这一笔,他不想再往那间屋里走了。枕头就在床上,床就在里屋,里屋的门这会儿敞着,敞着的那扇门里头,是他这辈子的账上没记过的东西。
他转身出了里屋,把里屋的门带上了。
带上了,没插。插销在外头这一面,他伸手就够得着,可他没插。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,他说不上为什么不插。他把外屋的灯一盏一盏又点上了,三盏,一盏都没剩,连窗台上那盏小的也点着了。
他把凳子搬到离里屋门最远的那面墙根,凳子腿蹭地,他嫌响,最后半截是抱着挪过去的。凳子放下,人坐下,脸朝着里屋那扇门。
外屋不大,从他的凳子到里屋的门,六七步。灯都亮着,那扇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着一线黑。
天大亮了。街上起了人声,车马店的伙计在院里吆喝牲口。他坐着没动。
日头过了窗,晌午了。他没出去。肚子响了两回,桌上有昨天剩的半块饼,他的眼睛离了那扇门,往桌上摸了一把,摸着饼,眼睛才回来。饼是凉的,他嚼了,就着水瓮里的凉水。吃完了,还坐着。
日头偏西了,窗纸上的亮从这块墙挪到那块墙。他坐着。这中间他站起来过一回,去把水瓮的盖挪了挪,人没出屋。坐下之前,他把凳子又往墙角挪了半尺。
天黑透了。
这一夜,他坐在灯底下,没敢进里屋。三盏灯都亮着,灯油是满的,头天他跑回来点灯的时候,油就是满的,烧一夜还剩多半。他又把窗台那盏的芯子挑高了些。
起更的时候,街上梆子响过,人声退了,车马店后院静了。外屋里就剩灯芯子偶尔一声细响。
二更天,里屋有了动静。
很轻的一声,在里屋的门里头。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床板上,又轻,又慢,落定以后没有下文了。他把眼睛钉在门缝底下那一线黑上,那线黑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坐着没动。
过了一阵,又是一声。这回不在床上,在床那头的地上,像是什么东西挪了一下地方。挪的东西不轻,可它挪得轻,轻得像知道外屋有人听。挪一下,停了。停了好大一阵,又挪一下。
不紧不慢。它挪它的。
他一个字都没喊。喊人,街上是有人的,车马店就在墙那头,他扯一嗓子,伙计听得见。他的嗓子眼干着,张了张,没出声。喊什么呢。进来俩人,打着灯笼,推开关着的那扇门,里头什么都查不着,这一晚上的动静,出了这间屋,一个对证都寻不出来。他在道上跑了半辈子买卖,知道什么样的事报官有用,什么样的事报官没用。这一件,是没用的那一件。
他一步也没挪。挪往哪儿挪。出门,街上是黑的,街上那些黑,跟里屋那扇门里的黑,他分不出哪一头更近人。坐在灯底下,至少灯是亮着的,灯照着的这一圈,是空的。
后半夜,里屋的动静停了。
停得很干净。头一声鸡叫之前,那点挪动的响就没了。没了多久,他都不敢定。他起先还支着耳朵等下一声,等着等着,等着变成了听。听不见什么了。屋里就剩灯芯子的响,和他自己的心跳。
他坐到窗纸发白。
窗纸上先是灰的,灰的里头透出一点青,青里头透出亮。鸡叫了,头一遍,第二遍,街上传来头一个人声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腿麻得不像自己的,站了一小会儿才站稳。
天亮透了。他走到里屋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里屋的门缝底下那一线黑,让天光冲淡了,成了灰的。
他推门。门开了,里屋让窗纸滤过的天光照进来,照见床,照见桌子,照见床上的铺盖,铺盖还是他带上门之前那个样子,被子叠着,四个角方方正正。
只有枕头不在床头了。
枕头在床底下,端端正正摆着,翻过来的那面朝上,抵着床腿,像有人夜里睡过,起的时候,顺手把它放在了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