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天光照进里屋,照到床底那块地方就淡了。枕头在床腿边上,离他的脚有两步。他就站在门槛里头,看它。
看了一阵,他把昨晚的账跟眼下的东西对了对。昨晚二更以后,里屋的动静挪过两个地方:头一声在床上,往后的几声在床那头的地上。现在枕头在床底下,抵着床腿。这两条对得上。对得上的还有一条:动静停在后半夜,鸡叫之前。鸡叫之前那阵,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静的一阵。
他蹲下去,没蹲在枕头跟前,蹲在离它三尺的地方。
从三尺外看,枕头还是那个枕头。布面是素的,磨起了毛的那一面朝上,昨晚就是这一面朝上。四个角,一个没塌。摆的方位也正,长边贴着床腿,横平竖直。人的手做到这一步,得蹲下去,端详着放。他住了半辈子店,店里伙计给客人归置铺盖,也就是这个放法。
他把窗户查了一遍。窗插销是死的,销眼里没动过的痕,窗纸从里头看是整的,一个破口都没有。门呢,门是他带上的,插销在外头,这一夜他坐在对面看着,门没开过。地上,他一寸一寸地看,床前这一片,没有脚印。昨夜进屋的时候他鞋底带着街上的湿泥,外屋的地让他踩出过几个浅印子,里屋没有。会走路的东西,从哪头进来,从哪头出去,都没走地。
他在门槛里头坐着,坐了有一袋烟的工夫。
里屋什么都没有。桌子、箱子、墙角、床、床上的被子,都是他昨晚出去时的样子,被子的四个角还是方的。满屋就这一个东西换了地方。
他从三尺外挪过去,把枕头拿起来了。
拿的时候他手上一用劲,指头掐进布面里。枕头是干的,分量跟平常一样,里头的荞麦皮没串地方。他把两面都翻着看了看,又把枕巾那一面看了看,枕巾还掖在原来的角里,掖得比他掖的还紧些。他把枕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是荞麦皮的味,他自己头上的味,没有别的味。
枕头是干净的,是干的,哪儿都没坏。
他把枕头抱出里屋,没放回床上。他把外屋桌上那盏灯点着,天大亮着,用不着灯,他还是点着了。人坐在桌边,枕头放在桌上,放在他对面,跟一件货一样。
他这辈子验过的货多了。绸子看织眼,银子听声,粮食看牙口。验货有一条老规矩:货不对,先看是谁的手过过它。这枕头他自己的手天天过,昨早还过过,那时候它好好地在床头。中间隔着一夜。这一夜,外屋的门闩着,窗关着,他坐在对面,灯没灭,一个字没喊,一步没挪。
他把这一夜的账合上了。账上进出都没有,货还是换了。
他这个人,账对不上的时候,火气是往上走的。多少年了,缺一钱银子他都得追出个下落。这一回,火气没起来。他坐在那儿,对面放着他的枕头,手搁在桌沿上,一动没动。手是凉的,天不冷。
街上的动静多起来了。车马店里套车,伙计骂牲口,有小孩子从墙外头跑过去。这些声都是白天的声,隔着窗纸进屋,落在这张桌上,落在这个枕头上,什么都照旧。
他想起一件事来。想起昨晚,在巷子里,那一声落定之后,它陪他站着的那一阵。那一阵里,它在他身后一步之内,正对着他的后脑勺。昨夜二更,里屋的动静起来的时候,他坐在外屋,里屋那扇门在他脸前头。两头的账,他划拉了一夜,这会儿划拉到了一处:巷子里那一阵,它没动手,就是看。昨夜里屋那一阵,它挪了两个地方,最后停在床跟前,也没动手。他两回站的地方,它都待过了,就是没碰他。它碰的是枕头。
枕头是搁脑袋的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第三遍没过完,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灯捻灭了。天亮着,屋里亮堂堂的,枕头在桌上,素面的布,磨起的毛,四个角,一个不塌。
他把枕头拿起来,抱在怀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闩,又放下了。他回身把枕头放回桌上,坐下,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。店门他不出,道上的事,他得先找个明白人问。镇上西街有个开杂货铺的老先生,听说走南闯北,什么规矩都知道。他要问的就是一件事。
枕头还在桌上放着。他盯着它,那道磨起毛的面朝上。
那道毛,磨得比昨天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