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磨深了的毛,他盯了半天,没伸手再碰。
他把枕头留在桌上,人出了门。西街杂货铺离他住的地方不远,晌午头里,铺门开着。
铺子里坐着老先生,柜台后头,面前摆着算盘。铺子里没别的客。他进去,没看货架子,走到柜台跟前站住,把夜里的事从头说了。他说得慢,捡着要紧的说:那条巷子,两回头,身后那一口气,跑回来,闩门,点灯,坐了一夜,二更以后里屋的动静,天亮推门,屋里什么都没动,只有枕头,在床底下,翻了个面,放得端端正正。
说到末了,他补了一句:窗插销是死的,门闩着,地上一张脚印没有。枕头我验了,干的,没坏,分量也对。
老先生听完,没言语。他把算盘搁到一边,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碗,倒了碗白水,推到他跟前。
他把那碗水端起来,没喝,又放下了。
老先生开口了,先问了一句:你进巷子以后,回头看了几回?
他说:两回。
老先生说:耳朵后头那一声落下来以后呢?
他说:没回。跑了。
老先生点了一下头。点完这一下头,他把那句话摆出来了。他说话不快,一句是一句,声气是平的:
那是它在找。找你的脸。看你的脸。看清楚了。它才走。
铺子里静了一阵。货架子上的东西都是陈年的,一坛一罐,落着薄灰。街上有人赶车过去,车轱辘声从门口进来,又出去了。
他把这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。他这个人,听人说话,先在心里过账。这话过了两遍,有个地方对不上。他问:找我做什么?
老先生说:它不知道你是哪一个。它得先看清楚你的脸。
这话比头一句更难懂。他又过账:那条巷子里,它就贴在我身后,站了一整阵,怎么还要看?
老先生说:巷子里那一回,你站着没动,是让它看了。可你后脖颈上凉的那一阵,你数着步呢,心里算账呢。它看的是个背影,一个绷得笔直的背影。背影认不了人。夜里那一回,你在外屋坐着,脸冲着门,隔着墙,它看不着。
他插了一句:它要认我,冲着门不就认了?我在外屋坐了一夜。
老先生说:隔着一道墙的脸,它不用。它认人,得认贴着枕头的那一张。
这话落下来,他把眼睛从老先生脸上挪开,看了一会儿柜台上那碗水。看明白了点什么,又问:所以它翻我的枕头?
老先生说:枕头是贴脸的东西。你那个枕头,几年了?
他说:三四年。南边北边都是它。
老先生说:那就对了。你睡过的枕头,上头存着你的脸。它翻枕头,不翻别的。你桌上那套行李,那口箱子,床上的被子,它一样没动。它不要那些。它就要枕头那一面,贴过你脸的那一面。
他想起早上验货的那一套,问:枕头我今早翻过了,两面都看了。我这一翻,算不算它找着了?
老先生把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,说:你的翻,不算。你翻的是枕头。它翻的是脸。两码事。
他把那碗水端起来,这回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凉水下肚,人定了一点。
他接着问:找着了呢?找着了,会怎么样?
老先生说:找着了,认清了,它就不再跟了。
他等下文。老先生没有下文了。老先生拿起算盘,又搁下,说:它跟人,跟不长。它认脸,认着了,就散。认不着,它就一夜一夜地找。你那个枕头,昨夜它翻过了,看了,没认下来。
他问:怎么知道没认下来?
老先生的手在柜台上点了点,说:枕头要是认着了,今早就不在那儿了。认着了脸的东西,带着那点东西就走。枕头还在,摆在床腿边上,四个角一个不塌,那是它翻完了,看过了,没认下来,放回去了。它讲究。它不乱动东西,不动不碰脸的东西。
这一句下来,他站在柜台跟前,半天没言语。他从晌午头里进来的,这会儿日头偏西,从铺子门口斜进来,照在货架子底下那一排坛子上。他心里把这一夜的账从头又过了一遍,过出来的账跟先前的不一样了:先前那笔账是,有个东西进了他家,翻了他的东西。现在这笔账是,有个东西进了他家,想认他,没认成。
他问出来最后一句:它还要来?
老先生没答这句。老先生把柜台上的水碗收了,倒扣在柜台角上,看着他,说:你今夜还睡不睡那个枕头?
他说:枕头在我桌上。
老先生说:我是问你,睡不睡。
他说:不睡。
老先生又问:搁哪儿?
他说:还搁桌上。我这屋就一张床。
老先生说:桌上离床几步?
他说:三步。
老先生把柜台后头的凳子挪了挪,坐正了,说:那就得说道说道了。它昨夜来,进的是里屋。里屋找不着,它就往外屋走。桌上那个枕头,在它眼里跟床头那个枕头,是一码事——都是贴你脸的东西。它翻着了,还是认不下来,它明夜还来。你把它扔了呢,扔到院里、扔到街上,它跟着枕头走,你夜里倒清净,枕头丢了,它也散了。可你这枕头,跟我这铺子里一坛一罐一样,是你置办的家当,你舍得扔?
他没言语。这枕头是他三年前在南边一个镇上买的,布是自己挑的,荞麦皮是当年新下的,跟着他走了几千里地。他心里过了过这笔家当账,说:舍不得。
老先生说:舍不得,就得睡。你把枕头搁回床头,今夜照常睡。睡你的。它来翻,让它翻。翻几夜,它认着了,就散了。散了以后,你的枕头还是你的枕头,你睡你的。
他站在那儿,把这套法子在心里搁了搁。搁不住。他说:它翻的时候,我睡得着吗?
老先生说:睡不着,也得闭着眼。
这句话说完,铺子外头的日头又斜了一截。他往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身,问了最后一句:它认我的时候,我会有什么感觉?
老先生把倒扣的碗翻过来,拿布擦了擦,擦得很慢。擦完了,说:问你一句。昨夜巷子里,那一口气落你耳朵后头之前,你回头了两回。两回里头,你哪一回觉得身后有东西?
他说:头一回之前。还没回头,脖子上就凉了。
老先生说:对。你没看它,你就知道它在那儿。往后它认你,也是这个理,你看不见它,可你脸上,会先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