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那张脸他记下了。
他坐在杌子上，把这半天听来的话在心里码了一遍：它在认人，认脸，认贴着枕头的脸。认着了，它散。认不着，它一夜一夜来，跟丢为止。今夜的法子也定了：枕头搁回床头，照常睡，闭着眼让它翻。他这半辈子靠账活着，账码到这儿，一笔一笔，都对得上。就剩一件对不上：他昨夜在巷子里，回头回了两回。
他把这一件问出来了：我回头了。两回。您说它认不着我才跟的，我那两回头，算不算坏了事？
老先生把镜子收进柜台底下，没抬头，先问了一句：回头之前，你知不知道身后有东西？
他说：知道。脖子上先凉的。
老先生说：知道身后有东西，还回头，你这一回头，是干什么的？
他说：查账。弄清楚是什么。
老先生把手里的布叠好，搁下了，说：夜路上的账，不是这么个查法。我给你一条规矩。你记着。
他坐直了。
老先生说：走夜路，别回头。
他说：为什么？
老先生说这话的时候，很慢。一句，一顿：
你一回头，就当你看见它了。你看见它，它就得跟着你，规矩就是这么来的。
铺子里静下来。这一阵静跟先前的静不一样，先前的静是等人说话，这一阵静，是话落了地。老先生说完这句，端起柜台角上那碗水，自己喝了一口，像是把这条规矩念完了，得歇一歇才接着往下说。这句话他从别人嘴里听过，几十年前，别人又是从更早的人嘴里听来的。一条老规矩，从一张嘴到一张嘴，传到他这儿，他今天又念了一遍。
他把这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过得不顺。他这个人，规矩进了耳朵，得找道理。道理找不着，规矩就立不稳。他问：回头是看它。看它一眼，怎么倒成了坏事？我做买卖，看货看得越多越好，看它一眼，认认它是什么，心里不就有数了？
老先生说：你做买卖看的货，是死的，看你一百眼，货不动。它不是死的。你在巷子里，它在你身后一步，它跟了你半条街，它一声不吭，它不动手。为什么？它在等你回头。
他问：等我回头？
老先生说：它不能先看你的脸，你脸朝前。它得等一个机会。你一回头，脸就过来了。你回头，是冲着它去的，你的脸，是送到它跟前的。它认人靠脸，你把脸送过去，它省了翻枕头那一趟。
他说：可我没看见它。两回头，两回巷子里都是空的，我什么都没看着。
老先生说：你看着没看着，不打紧。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你回了一次头，又回了一次头。两回，回得都冲着它。
他坐在杌子上，把这话掂了掂。他想起昨夜巷子里那两回：每一回，他都是先知道身后有东西，才回的头。回的时候，脖子上的凉没有变，看了空巷子，凉也没散。第二回看完，腿就迈不动了。他当时只当是吓的，这会儿对出来了：第二回回完头，它就贴上来了，贴到了耳朵后头。那一口气，落在第二回回头之后。
他把这个先后次序跟老先生对了对：照您这么说，我第二回回完头，它才到我耳朵后头的？
老先生说：你自个儿排的次序，你自个儿信。
他信。这个次序是他亲身记下的账，什么时候凉，什么时候回头，什么时候那一口气落下来，一笔一笔，都是他自己记的。账排好了，结论不用人说：那两回头，是他自己递出去的。
他说：那昨夜进了屋、翻了我枕头的，也是这两回头招的。
老先生说：枕头那件事，头一天夜里就起了头。你在巷子里让它看了背影，它没认下来，才跟你回的家。可你在巷子里回了两回头，把脸送过去两回，它都没接着。
他说：没接着？
老先生说：接着了，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。你那两回回头，它差一点。差在哪，我不知道，你自己回想。可后头那一声落在你耳朵上的时候，你没回。那一口气落下来，是它最后试你一回，你跑了，脸没送过去。这一下，你把命保住了一半。
他说：一半？
老先生说：它没看全你的脸。没看全，它就得接着找。找，就得进你屋，翻你枕头。这就是另一半。昨夜翻枕头，就是把这另一半找补上。
铺子里的暗涨上来了。老先生起身，把柜台上一盏小灯点上。灯亮了，照出柜台一角。他把话接着往下说，声气还是平的：
规矩这个东西，年轻人不爱听。规矩不讲道理，只讲一个后果。走夜路，别回头，这六个字，你别管它为什么，你管你自己做没做到。做到了，夜里那些东西，跟你隔一道。做不到，那道就没了。我年轻的时候，跟你一样，什么都要问个为什么。问了半辈子，为什么没问出来，人倒先看老了。
他说：您后来还问吗？
老先生说：不问了。我记规矩。走夜路，别回头。天黑不吹哨。不在坟地歇脚。一条一条，我记了一脑子。哪条是哪年听来的，从谁嘴里听来的，我都记得。有的规矩，后头跟着一桩事，我知道了事，才知道规矩是怎么来的。有的规矩，后头的事我没赶上，光剩了规矩。光剩了规矩的，我就照着做。做了几十年，我没出过事。
他说：我也几十年没出过事。就这一回。
老先生说：就这一回，也是你两回头换来的。你几十年走的都是大道，天黑进镇，进了镇点灯。你坏就坏在，你把夜路上的账，当买卖上的账查。买卖上的账，查得越清楚越好。夜路上的账，查清楚了，账就是你的了。
他把最后这句在心里搁了搁，问：那今夜呢？今夜我睡不睡、怎么睡，都听您的了。就一条，它来的时候，我脸上有感觉了，我怎么办？我想回头看怎么办？
老先生把灯芯子往下捻了捻，屋里暗了一点。他说：
那就到了这条规矩顶要紧的地方。它翻枕头的时候，你在枕头上。它翻枕头，翻的就是你这张脸。它凑近了看，你脸上会先知道，我跟你说过了。那一刻，你身上每一处都会叫你回头，脖子会叫，汗毛会叫，心里那个想弄清楚的东西，叫得最响。你别听。
他说：闭着眼？
老先生说：闭着眼，睡你的。它翻它的。规矩就一条，从头到尾就一条：
走夜路，别回头。
这句话说到末了，老先生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跟先前哪一眼都不一样，先前的是看客人，这一眼，是把话亲手递过去的那种看法。
他起身要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身，把一件事问明白了：您方才说，我那两回回头，它都没接着，差一点。差在哪，您不知道。我方才想了想，想出一点来。
老先生问：哪一点？
他说：头一回回头，我是站在巷子当间回的，回完接着走。第二回，我是听见了动静，站住了回的。两回都是空的。可第二回回完，它就上来了。我琢磨，头一回它离得远，第二回，它就在我跟前了。它贴上来的那一步，就是让我那一站等着的。我站住，等于给它让了地方。
老先生听完，把柜台上的灯又往亮里挑了挑，说：这一点，你自个儿悟的，比我说的一半强。再送你一句。你昨夜站住，是腿站住的，不是你叫它站住的。往后你在夜道上，腿再不听使唤的时候，你嘴里念那条规矩。念出声也行，心里念也行。规矩是老的，可它压得住新的事。
他把这句话收下了，出了铺子。
天擦黑了。西街上的铺面一家一家上门板，杂货铺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。他往回走，走到车马店墙根，绕进自己那间小屋，点灯。枕头还在桌上，他把它抱起来，抱进里屋，搁回床头，摆正，长边贴床里，四个角掖平。他脱了褂子，吹了外屋的灯，留了床头那盏，躺下了。
躺下之前，他把那条规矩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念完，闭眼。
二更的梆子从街上响过来的时候，他还没睡着。他躺着，脸朝上，枕头贴着他的后脑勺，布面磨毛的那一面，抵着他的头皮。
那道毛底下，有一点温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