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脖颈上那一凉,还没落到他身上,铺子外头日头正毒。
他坐在杌子上,把那句“头一个字出口”在心里过了一遍,人有点坐不住。老先生看出来了,没让他接着往下想,把话岔开了一句:今儿就到这儿。你在这儿坐着,越坐越沉。回去。
他站起来,没动地方,又问了一句:我回去之后呢?就睡?就等?
老先生说:就睡,就等,就闭着嘴。三样,做齐了,事就过去了。
他把水碗里的水喝干了,碗放回柜台上。往外走了两步,心里还有一样东西没落底。这一晌午听下来的话,认脸的,认枕头的,别回头的,看着嘴的,一条一条,都是账。账码齐了,末了还差一笔:它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。害人的?索命的?他这三天,一直按害人的防着:闩门,点灯,一夜坐到天亮。要是防错了呢?这一笔他得当面问清。他把杌子又搬回来了,坐下,问:
您跟我说了三天了。它的规矩,它的由头,您都给我了。就差一句。这东西,它到底存的是什么心?我跟它熬这几夜,熬过去,它认了脸,散了,是它放过我?还是它压根就没打算把我怎么样?
老先生把柜台后头的凳子往后挪了挪,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,是往铺子门口走的。走到门板跟前,把上门板的木条卸下来一根,搭在边上,回过身来。日头从门口直照进来,照得他半边脸发白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都看得清。他站在那道光里,把最后这句交代了。声气还是平的,可这一句比方才哪一句都慢:
你也别怕。它没有恶意。它只是想看看你是谁。
他站在杌子边,没言语。
老先生接着说:看见你是张三还是李四,是个活人,是个正经人,它自己就走了。
说完,老先生弯腰把门板底下第二根木条也卸了,抱到门口摞好。摞好了,他又直起腰,补了几句。这几句不是那两句的正经话,是散的,像人在关门以前顺手拾掇东西那样的话:
它不害人。我活了这些年,听来的、赶上过的,没有一件是它害人的。跟它熬出事来的,都是人自己先熬不住的——回头的,喊叫的,搬家的,满镇子去说的。你不动,它就看完,看完就走。你越当它是个凶手防,它越像凶手。你当它是个过路的,它就是个过路的。
这几句说完,老先生把门槛上的土用脚扫了扫,朝他摆了下手,意思是让他出去。他出了铺子,站在檐下。老先生跟着出来,把最后半扇门板上上,落了闩。铺子打烊了,这会儿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他说:这么早就关铺子?
老先生说:今天话多了。话多的日子,铺子开得短。
老先生绕过他,顺着西街往东走。走了几步,又站住,回过身,像是还有一句没带走的,隔着两三步说给他:
我这铺子,你往后还来买盐,称纸,都来。可今儿这些话,出了这道街口,就没有了。你再问,我一个字不接。不是我不肯,是话说到头了。规矩我给你了,由头我给你了,它的心我也给你了。再多的,是它的,不是我的。
他说:我不问了。
老先生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走得不快,一身的布褂子洗得发白,后背有点驼,走几步,头也不回。西街不宽,他的影子让日头拉得老长,从这家铺子的门板,铺到那家的门板上。走过茶棚,走过药铺,走到街口,拐进岔道,看不见了。
檐下就剩他一个人。
日头偏西了一点。他在檐下站了一阵,把三天的话在心里最后过了一遍。这一遍跟头几遍不一样:头几遍是记账,这一遍是合账。合出来的总数是这么一笔:巷子里那一口叹气,不是索命;翻过来的枕头,不是动手;一夜一夜的动静,不是围困。是一个不知道他叫什么的东西,贴着他的墙,等他睡着,看他的脸,想认清楚他这个人。认清楚了,它就走。
他把这笔账揣进怀里,往车马店走。
一路上,街上都是平常的样子。买盐的街坊从药铺出来,茶棚里有人磕烟袋锅,车马店门口伙计在给牲口饮水。他从这些人跟前走过去,一个字没提这三天的事。到了店后头,绕过墙根,开了自己那扇门的锁,进去。
屋里是亮的,天没黑,窗纸透着光。外屋的灯他没点。里屋的门敞着,床上的枕头在床头,摆得规规矩矩,四个角掖得平平的,是他昨早自己掖的。
他站在里屋门口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天黑透了,他也没点灯。这是这三天头一回,他的屋里没亮着灯。他摸黑在外屋的凳子上坐了半个时辰,坐着坐着,把老先生末了那几句话又想了想,起身进了里屋,和衣躺下了。枕头贴着他的后脑勺,磨毛的那一面朝里。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浅。后半夜,脸上过了一阵东西。
不是声,也不是凉。是脸皮上头一层,起了一点知觉,像有一口气,隔着一寸远,对着他的眉骨、他的鼻梁、他的嘴,从上到下,慢慢地过了一遍。那一阵里,他躺在枕头上一动没动,规矩在心里念着,眼睛闭着。那一口气过了他的脸,停在他的下巴上,停了好大一阵。
停完了,屋里的知觉没了。
天亮他睁眼,屋里大亮。枕头在他脑袋底下,没动。里屋的门还开着,地上什么印子也没有。他躺着,等自己的心跳落稳了,起身,把枕头拿起来看,四个角,一个不塌,干干净净,跟哪一夜都一样。
他把枕头放回床头,出了门,往西街走。走到杂货铺门口,铺门开着,柜台后头换了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在理货架子。
他站在门口问:老先生呢?
年轻人说:我师父?昨儿后晌收了铺,今早天没亮就动身了。说是回南边老家去,住些日子。这一摊子,往后归我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,日头照在门板上。他问:他跟你说没说,什么时候回来?
年轻人说:没说。他就留了一句话,说往后要是有人来铺子里问夜路上的事,叫那人一句都不用问了,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您是问盐还是问纸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