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先生走后第三天,镇上又有人走了那条巷子。
这个人姓宋,三十上下,在东街一家木匠铺里做活。手艺是十六岁上跟师父学的,师父前年没了,铺子归了大师兄,他算二师兄,白天在铺子里刨木头、开榫,天黑收工。他家住镇子西南角,跟老娘一处住,他爹走得早,上头一个哥在南边粮船上做事,一年回来一回。从铺子到家,穿那条巷子是近道,绕大街得多半炷香的功夫。
这条道他走了六年。六年里头,哪块墙皮酥了、哪一步底下有块碎砖垫脚、哪儿墙根常年积着一汪水,他的鞋底都记得。夜里走也走过百十回。这条巷子两头通街,中间二十几步最黑,两边的墙是老墙,比屋檐还高出一截,月亮照不进来,两头街上的灯光也只够探进来一线,到了当间就断了。他每天走这段,从来不停步,脚熟了,黑不黑都是一样走。
这天他收工晚。东家老太太过寿,铺子里赶一批活,交完了货,东家留师兄弟几个吃了一顿谢饭。桌上喝了两盅,不多,他那点酒量,两盅下去,身上暖,脑子是清楚的。散的时候,师兄往东街去,他一个人往西南角走。出了东家院门,街上已经静了,打更的梆子响过了二更。
他沿着老道走,过南街后巷口的时候,还遇上了一件事:一条黄狗从墙根窜出来,冲他哼了两声,又缩回去了。他没理,接着走。过西街口的时候,西街的铺子全上了门板,只有杂货铺新换的那个年轻掌柜,还在门缝里点着灯理账。这些他都没在意。他六年走的都是这条路,路两边的样子,他看都不用看。
进了巷子,头十几步还有西街的灯光送他。灯光断在第三个墙豁子上,从那儿起,就是那段黑。他照旧走,步子跟平常一样大,一样匀。
走到半截,背后有人叫他。
叫的是他的名字。
很轻,很准,就是他的名字。他姓宋,行辈排下来的名,全名三个字。那一声叫出来的,三个字一个不差。不光字对,调子也对:末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一挑,那是他娘叫他吃饭的调,是他哥隔着院墙喊他的调,是叫了三十年的调。这一声不高,不急,贴着他耳朵后头过来的,像人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,隔着一段夜,唤他一声。
他站了一下。
站住的那一下,他后脖颈上先起了一层凉。木匠做活,手上过刨子的时候,耳朵是闲的,闲了六年,耳朵养得灵,斧子落偏半分他听得出来。这一声落在他耳朵里,他头一个反应不是怕,是核对,他这行人做惯了榫卯,什么对什么,差一丝都合不上,合不上的就得剔掉重来。这一声他核对了一遍:字,对。调,对。远近,对。像谁?像家里人的声。
核对完了,才有第二反应:这么晚了,谁叫我。
这个念头一出,他心里挨个数人。这个时辰,铺子里的人都散了,师兄家住东街,不往这边来;东家往北,更不沾边;他娘在家,西南角,离这儿一里多地,老人家夜里不出门;他哥在粮船上,前月捎的信,船还在江上,离着几千里。数完了,没一个对得上的。这一遍数,是站住的那一两息里数完的,数得很快,也数得很清。
可这一遍数,压不住那一声。
道理在这儿:那一声是个实物,落在他耳朵里了;他数的这些人是个清单,纸面上的。实物比清单重。他耳朵认那个调认了三十年,认惯了的东西进了耳朵,不走脑子,直接往腿上走。他数人是脑子的活,脑子慢一步。
他脑子里又过了第二遍:莫不是哪个亲戚赶夜路?
这个由头不是凭空起的。他真有个表哥,在南边贩货,一年到头难得回镇,回来也多是夜里到——白天赶路,进了镇天就黑了。到了镇上先不落店,挨家看一圈亲戚,看完才歇。三年前有一回,正是半夜,他从茶棚收了牌往家走,背后一声叫,他回头,巷子口灯底下站着的正是他表哥,背着个褥包,冲他笑。那一回的声,跟这一回的声,是一个路数:轻,不催,等着你认。
第二遍数过,他的脚跟已经松了。鞋底在碎砖上蹭了半寸。
他还留着最后一个念头。这个念头是前几天落在耳朵里的。那天他在茶棚喝茶,旁边两个人说闲话,说西街有个跑买卖的,前些日子夜里在这条巷子里撞见了东西,回头回了两回,闹得几夜没睡,还去了西街杂货铺问老先生。他当时端着茶碗听完了,跟着笑了一声,说了句:走夜路哪有那么多讲究,我走了六年,连个鬼毛都没见过。这话是他自己说的,声音还挺高。
这会儿这句话又浮上来了,就挂在他耳朵边上,跟他方才那句“谁叫我”挤在一处。挤了一挤,没挤过。他六年没撞见,是他的账;这一声叫名字,是眼下的事。人信自己的账,信得比信别人的话牢。
再说,那一声还在耳朵后头悬着。
悬着,不落第二遍。叫他的那个,叫完一声,就没了动静。这份不催,最像熟人。生人叫人,叫一声不答应,得再叫,得扬声,得加急。家里人不用:娘在院门口叫一声,就倚着门等,等你自己回头。这一声就是等着的等法,静,稳,笃定他必回头。
他握了握拳。手心里有汗,木匠的手,一年到头茧是干的,这会儿汗把茧浸软了。脚底下那汪常年的积水,水面映着墙头上那一线天,微微地颤。
他把脖子转过去了。
转过去以前,他眼睛里还是眼前的东西:那段黑墙,墙头一线灰的天。转过去的那一瞬,这些全让出去了。
他回了头。
巷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