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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7章 什么都没有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769字 2026-10-08 12:45:22

那一眼过去,巷子里还是那些东西。

他回头回得不快,脖子转过去,眼睛才跟上。眼睛跟上去,先看见的是巷子的西头。西头那十几步他刚走过,墙豁子,酥墙皮,都还在,街口那一线灯光也还在,杂货铺门缝里的那点灯,隔着十几步,昏昏的一小团。灯光底下,没有人的形。

再往眼前收,就是他身后这一段。这一段他六年没看过了,六年他都是脸朝前走的,身后这段巷子什么样,他心里其实是有的:两边老墙,墙根那汪水,头顶一线天。这会儿眼睛一寸一寸地过,跟心里那个对。墙是墙,水是水,天是天。地上没有人,墙上没有人影,墙头上也没有。

他再朝东看。东头那二十几步,通到南街的后巷口。巷口那头有一点街上的光,也昏,比西头的还弱,斜斜地探进来一截。那一截光里,也是空的。

两头都黑着。没有人。也没有人走的声音。

没有声音这一点,是他耳朵核出来的。他站住的这一会儿,耳朵一直支着。木匠的耳朵在夜里本来就闲不住,刨子底下过一根木料,丝纹里夹着一星哑声他都挑得出来。这一会儿,整条巷子里的响动,他一根一根捋过去:远处南街上有狗叫了一声,叫完就没了;墙根那汪水,水面有夜风过,起了一点细响;再就是他自己的呼吸。他自己的呼吸偏粗,是走了这半截路带出来的。捋完了,没有脚步声,没有衣裳窸窣的声,没有人退开去的声。方才那一声叫,是贴着他耳朵后头过来的,近得像两步。两步的地方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站了一会儿。

站着的这一会儿,他做了一件事:等那一声再叫一回。他心里给这个等着定了个数,数到十。真要是他表哥,看他回了头,该笑出来了,该再唤一声了,三年前那一回就是这么着。真要是师兄逗他,也该憋不住笑。他数。一,二,三,数到七,狗又远远地哼了半声。数到十,巷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
他又做了一件事:找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墙豁子跟前,探头朝豁子里看。豁子里头是人家院墙外头夹的一道缝,堆着半垛旧柴。柴是柴,码得齐齐的,上头落的灰都是老的。他又抬脚往那汪水跟前走了半步,水面上映的是墙头那线天,天是灰的,水面也是灰的,水上没有别的影。他把能藏人的两处都看了。

看完,他把身子转回来,脸又朝了东,朝着家的那一头。

转回来的时候,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账。他这人是记账过日子的,铺子里每天的活,什么料开几块板,废了几根头,晚上躺下心里都得排一遍。这一笔他排出来是这么个账:听见一声,声是真的,字对,调对,近。回了头,回头这一下也是真的。回头以后,什么都没有,没有人,没有声,没有影。这两头都是实的。夹在当间的,是一句没法下账的话:人呢。

叫人的那个,不见了。

这一笔他排不下去,就换了个排法。他想,兴许是听岔了。喝了两盅,又是夜里,耳朵闲着,风吹过巷子,墙缝里呜呜地过,兴许凑成了那么一声。可这个排法他自己压不实:字是三个字,一个不差,调子还挑了尾音。风凑不出字来,更凑不出他家叫他的那个调。

他又想,兴许是有人叫他,叫完自己缩了,躲起来看他。这镇上年轻人多,夜里藏起来吓唬人玩,是有的事。他顺着这个念头往墙豁子、柴垛、水洼都查过了,没有。要是躲,躲哪儿了?

再往下,就没有排法了。他把账合上,决定不排了。人站在黑巷子当间排账,越排站得越久。他跟自己说了一句:到家了再说。

他接着往家走。

步子迈出去,头三步不是平常的步子。平常他走这段,步子匀,脚跟先落,落得轻。这三步,他脚掌整个拍下去的,拍得实,一步一声。走出三步,他自己听出来了,又把步子收回来,收成平常的走法。这一收,比不收还费劲:耳朵又支起来了,支着听身后。身后没有声。

他走了十几步,走到东头那段,南街后巷口的光透进来了。出了巷子,南街后巷的风比巷子里的活,吹得他后脖颈上那层凉散了一些。巷口到他家还有小半截土道,道边是几户人家的院墙。他走着,路过第三户,那家的门还虚掩着,门缝里漏着一线灶火的光,里头有老头咳嗽了两声。这两声咳嗽落在耳朵里,他松了一口气。这是人声,人间的东西。

到家,他拍门。他娘来开的,开门还念叨了一句:怎么这么晚。他说东家留饭。进门,闩门,喂了院里的鸡,进了屋。他娘给他留着一碗粥,温在灶边,他喝了。

躺下以前,他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到巷子里那一声,停了一下。停的这一下,他跟自己又对了一遍账: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,没有声,没有影。他哥在江上,他表哥在南边,他娘在灶边,一个都不在巷子里。排到这儿,这笔账就算平了,账平了,人该睡了。

他吹了灯,躺下,睡熟了。这一夜睡得跟平常一样沉,他娘后半夜起来添了一回灶,他还打了两声呼。

当下,什么事都没有。

第二天早上,他还是那个时辰起,去铺子里上工。出门的时候,他娘把一挂钥匙交给他,说昨晚院里鸡窝的门没闩严,早上起来看,插销开着,鸡一只没少。他应了一声,把钥匙揣上,走了。走到巷子口,他站了一站,看了一眼那段黑墙,白天的巷子什么模样都露着,豁子,柴垛,水洼,全在日头底下。他看完了,从巷子里穿过去上工。

可打这一天起,有一桩事落在他身上了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他跟他娘说话,说到半截,他娘问他:你方才叫我什么?他说:没叫您。他娘说:我听见你在灶屋里叫我一声,我应了,又没下文了。他说:许是叫鸡来着。

这是头一回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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