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叫过鸡，他心里有数。
头一回他跟娘岔过去，是因为这事小。叫一声又没下文，追着问，倒显得他拿个响动当回事。他这人不这样，铺子里哪块料走了性，他记下，不吭声，看下一块还走不走性。娘这一声，他也这么办了：记下，看着。
第三天，他娘收拾了两件衣裳，去了南边他哥那儿。他哥的船入冬前要在江口歇两个月，捎信来说腰上犯了旧病，让娘去照看些日子。娘走的时候嘱咐：鸡你喂，灶你媳妇烧，院门的插销晚上查一遍。他应了。
家里就剩小两口。这事是从娘走后第二天开始的。
那天早上，他先起的。起来先去院里，鸡窝的插销他头天晚上闩的，闩得好好的。再去看院门，院门开着。不是虚掩，是那扇门朝里让开了一尺宽的一道缝，门闩吊在环上，没插。
他站在门缝跟前看了一阵。
这道门是老门，门框有点歪，闩上以后，人从外头弄不开，里头不抬闩也推不动，这个他六年前搬进来就试过。他媳妇昨晚睡得比他早，没起夜。他睡前亲自闩的，闩完还顺手拽了一下，拽不动才回的屋。
他把门关上，插了闩，蹲下来看门槛。门槛上有一层薄土，土是完整的，没有脚踩的印子。他又看门轴底下那一段地，也没有。门底下那道缝，够不够什么东西过，他蹲着量了一眼，一拳头高，猫能过，过不了别的。家里没养猫。
媳妇起来烧灶，他跟她说：院门早上开着。媳妇说：许是你昨儿忘了拽严，风夜里一吹就开了。他说我闩了，还拽了一下。媳妇笑了：那就见鬼了。说完这句，她自己先咦了一声，说这话说得不吉利，呸了两口，烧她的灶去了。
这话他没接。他坐下喝了碗粥，把门这一笔记在了心里。一笔。
隔了两天，第二笔来了。
那天晚饭，家里就两口人吃饭。他媳妇盛了两碗粥，摆了两副碗筷，两人坐下吃了。吃完了，媳妇收碗，他去院里喂鸡。喂完鸡回来，桌上的碗筷已经收走了，案子上摞着，媳妇在灶屋里刷。这些是他从院里进屋的时候扫了一眼的，案子上摞的碗，他数了，两摞，四个碗。
夜里他睡得早，第二天起得也早。起来进堂屋，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碗筷。
摆的是三副。
三副，摆得齐齐的。一副在他常坐的那头，一副在媳妇那头，东面那一副，是冲着门摆的。碗是扣着的，筷子横搁在碗上，每一副都是这个摆法。他家吃饭，筷子是顺着碗边搭的，他媳妇收碗，从来不扣碗。
他把媳妇叫起来。媳妇出来一看，先愣了，后头就笑自己：夜里黑，许是我收的时候顺手摆的，糊涂了。她过去把东面那副收了，收的时候又说了一句：是你昨天忘了收吧。这一句是顺口答他头一晚的一句问话，他头一晚见案子上碗筷齐整，问过一句怎么摆得这么规矩。
他说：案子上昨天摞的是两摞碗，四个，我数了。
媳妇说：你数碗干什么？
他答不上来。他总不能说，家里的事，他在记账。这一句话说出来，媳妇先得多心。他改口说：没事，我记岔了。
媳妇把那副碗筷收到柜里，回身安排早饭，日子照旧往下过。
这一笔，他又记下了。两笔。
这两笔账，他白天在铺子里刨木头的时候，在心里排过。门那一笔，排得开：门框歪的旧门，说不准哪一下没插实，风是能开缝的。碗筷那一笔，排不开。碗是他数的，两摞四个；筷子是媳妇搭的，顺着碗边。第三天早上的桌上，扣着的碗，横搁的筷子，冲门的那一副。这套摆法，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这么摆过。他做木匠的，榫头是不是自己打的，闭着眼摸得出来；这副碗筷是不是家里人摆的，他排了半天，排不出来路。
他把排不出来的这一笔，单独搁下了。搁下的时候，他想起一件事，想起自己在茶棚说过的那句话：走了六年，连个鬼毛都没见过。又想起那天茶棚里说的另一桩：西街那个跑买卖的，回了头，闹得几夜没睡。
闹得几夜没睡的人他见过。前些日子那个跑买卖的在车马店住着，天不黑就点灯，他从铺子里收工路过，看见那窗户亮着。可这两天，那窗户不亮了，听说事情过去了。
他的事，才刚开始排。
打这以后，他晚上临睡前多了一样活：院门查一遍，鸡窝查一遍，堂屋的桌子看一眼。查的头两晚，什么都对：门闩着，鸡窝闩着，桌上空着，媳妇收的碗筷在案子上摞着，两摞。
第三晚上，他查完躺下，半夜听见媳妇起来喝水。媳妇点灯的时候，他在被窝里问了句：桌子空着？媳妇说：空着，怎么了？他说：没事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，头一样看桌子。
桌上，又摆了一副碗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