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，他没吹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它一晌，末了把院门关上，木条顶好，走到桌前，在灯对面坐下。灯烧它的，他坐他的。他心里给它记了一笔：灯油是按月打的，这盏灯烧两夜，油下去两夜的量，他第三天去杂货铺称油的时候对过账，对得上一盏灯的灯芯烧的数，不是泼出来的，不是倒出来的，是正经点着烧的。烧完这几行账，他坐到后半夜，起身睡觉。打这夜起，他家的灯夜里亮着，他吹了它，第二天回来它亮着；他不吹，它烧到油尽自己灭，第二天他回来，它又亮着。前后六夜，夜夜如此。第七夜起他不吹了，随它。省下的那口气，留着睡觉。
他媳妇是第八天回来的。
她回来不是他叫的。她在娘家住着，捎回来的第二封信上说，她娘的腿好利索了，家里事也没了，她住不住得看他的信。他的信上字太少，就三个字：都挺好。她说这三个字不像他，他往常有事说事，一封信写满一张纸。她越琢磨越不对，收拾了包袱，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驴。
进门那天是晌午。她进屋先看灶，灶是冷的，冷了两天的样子；再看桌，桌上的灯还亮着，大白天的，一盏灯点着。她把灯吹了，回头问他：大白天的，你点什么灯？
他说：夜里点的，忘了吹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这话，去开柜。柜里的钥匙在她自己手上，她的衣裳一件一件点过，全在。她把包袱解开，把该归置的归置了，临了把那盏灯的灯芯剪了剪，说：芯长了，费油。剪完这一句，她的手在灯座上停了一下，又摸了摸灯座底下那块桌面，桌面是凉的。
从这天起，家里的事接着往下走，头一件是凉。
这凉是媳妇先说的。夜里两口子睡下，半夜她把被子往紧里裹了一裹，说：这屋里怎么凉了。他睡在边上，也觉出来了：被子盖得一样厚，炕烧得一样热，可小腿底下那一截，凉的。不是炕凉，炕是热的。是贴着地皮的那一层空气，凉。
第二晚又是。第三晚还是。媳妇白天把窗户缝全糊了纸，把堂屋通里屋的门帘换成了厚的，晚上睡前把灶多烧了一把柴，炕烫得手搁不住，可后半夜，小腿底下那截还是凉的。她蹲下来拿手在炕沿底下的地上探，探了一阵，说：这凉是打地上冒的，不像穿堂风。穿堂风有来路，贴着哪条缝走，人手能摸着。这个摸不着来路，满屋的地皮上哪儿都是：脚踩下去，脚底下凉，脚抬起来，凉还在原来那块地方待着，不跟人走。
他把各处的缝都查了一遍。查缝是他的本行，木匠看拼缝，眼睛一扫就出来。窗缝糊死了，门帘换了，门底下那道一拳高的缝，他拿旧棉絮塞了一长条，塞得严严实实。地上找不到一条进风的道。炕洞他也看了，扒开炕洞口，洞里是干的，没有串风的响。查完了，他把这笔账记下：屋子是严的，凉不从外头来。
媳妇说：那从哪儿来？
他说：不知道。
她这两晚睡不实，翻来覆去，末了把褥子加了一层。加了一层，小腿底下那截还是凉的。她跟他说了一句话：我在娘家那几天，夜里不凉。你一个人在家这些天，凉不凉？
他说：凉。头几天就凉。
她没再往下问。两口子躺在各自的凉里，各想各的。她想的他不知道；他想的是他回来那晚桌上那盏亮着的灯，和姓贺老头的那句：闩，是防外头进来的人。它不是进来的。
第二件是狗。
狗是跟媳妇一块儿回来的。那条狗是家里养了五年的黄狗，媳妇走的时候，连鸡带狗都寄在邻居院里，这回她回来，狗也牵回来了。狗到家那天是晌午，进了院先各屋转了一圈，转完卧在了灶屋门口老地方，跟从前一样。
头两天，狗是狗。白天跟着媳妇转，媳妇喂它什么它吃什么，见了生人还照旧哼两声。
第三天起，狗不对了。
天一擦黑，狗就从灶屋门口起身，尾巴夹进后腿中间，一路贴着墙根走，走到窝里，一头钻进去，把身子缩成一团，脸冲着窝里头。钻进去以后，一声都不叫。
从前不是这样。从前夜里院里过个猫，过个夜行人，它隔着窝棚哼哼；街上有狗叫，它应两声；打更的梆子从巷子里过去，它耳朵支起来，支完了接着睡。这几天，这些动静一概没有了。有天夜里，邻居家的狗冲着这边叫了半天，两条街的狗都应了，就它不应。窝里一团，一动不动。
他起来看过一回。他举着灯到狗窝跟前，蹲下来，把窝棚口那块挡风的破席掀开一角。狗缩在最里头，眼睛在灯底下睁着，看着他。他把手伸进去，摸了摸狗的脊背。狗没躲，也没摇尾巴，脊背底下的皮一阵一阵地紧，紧得跟绷了的弓弦一样。狗的眼睛越过他举着的灯，看着他身后的黑。他回过头，身后是院墙，院墙上头是天，天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席子放下来，回屋了。
第二天他把这事跟媳妇说：狗这些天夜里不叫了。
媳妇说：老了呗，狗老了就懒了。
他说：它才五岁。去年这时候，半条街的狗叫，它是领头的。
媳妇不接这话了。她喂狗的时候多看了两眼，把食盆往窝跟前挪了挪，狗白天出来吃食，吃完照旧钻回去。她跟他说了一句：不吃食的时候，它那眼睛老往堂屋那边瞟。
天黑得早了，秋往深里走。这天晚饭，两口子在桌上吃，灯点着，媳妇盛了两碗粥。吃着吃着，两个人先后把筷子放下了。放筷子不为饭的事，为脚底下：那股凉正从地皮上往上走，过了脚面，往小腿上爬。屋里静着，灯芯上的火苗直直立着。灶屋那边，狗在窝棚里缩成一团，从头到尾，一声都不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