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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4章 他娘摔了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2046字 2026-10-08 12:45:22

穿白衣裳的话,他说给媳妇听了,是在栓子上学去了以后。媳妇听完,坐在灶前半天没动,末了说了一句:接娘回来吧。这个家,得有老人压着。她这话有她的账:孩子在,老人在,一家人齐着,屋里的人气旺,压得住。这个理,镇上人家过日子的都信。

他没拦。他也正想接。娘在南边哥那儿,哥的船在江口歇着,可入冬船要开,娘总得回来。他去信问了,捎信的回话说,老太太早想家了,就是惦记家里的鸡。娘回来的日子,是他去接的,雇了头驴,娘坐在驴上,一路念叨他嫂子家的事,念叨他哥的腰,念叨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。

娘是耳背的。这几年一年沉过一年,如今跟她说话,得凑到耳边,一声一声地喊。街坊在她身后过,喊她三声,她能听见半声。栓子从学校回来,扑到她怀里喊奶奶,她也只看见嘴动,笑。

娘到家,家里的事没跟娘说一个字。两口子商量好了:凉,不提;梳子,不提;孩子做梦,不提。娘耳背,听不着什么,夜里睡得沉,正好少一样心事。娘回来头两天,屋里倒真像添了人气:灶上的火从早烧到晚,娘坐在炕上缝栓子的棉袄,嘴里哼着老曲儿,狗白天也肯从窝里出来了,卧在娘的脚边上。

出事是在娘回来的第五天夜里。

那天晚上,栓子睡在爹娘当间,娘睡在她原来那间东屋,两口子把西屋让给了娘,两口子挪到堂屋搭的铺上。夜里睡下,各屋都安稳。狗没叫,孩子没哭,那股凉在,可这几天凉天天在,人也就过它的日子。

后半夜,娘那屋里出了动静。

他是被媳妇捅醒的。媳妇先醒的,她说她听见东屋有响,像什么东西倒了。他起来,端着灯过去,推开门,灯照进去,娘在炕底下,半边身子在地上,半边身子搭着炕沿,额头磕在炕沿底下的柜角上,破了一道口子。老太太自己在往起爬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
两口子把娘扶上炕。媳妇点了火,烧了热水,拿干净布给娘按住额头。伤不深,一道口子,肿起来一块,娘脸上疼,可精神还好,就是抖,两只手抖得攥不住媳妇递的布。

他凑到娘耳边,一声一声地问:娘,怎么摔的?夜里起来解手,踩空了?

娘摇头。娘凑到他耳朵边上,声音发着飘,说:不是起夜。我躺着,听见有人叫我。

他问:叫您?谁叫您?

娘说:叫我的名字。在屋里叫的。一声,一声,叫得不紧,就是叫。我起先当是你们,当是你媳妇喊我。我应了一声,坐起来想看看,屋里黑着,我一撑炕沿,腿上没劲,就下来了。

他举着灯把娘这屋照了一遍。窗户关着,门是他进来的时候开的,屋里炕是炕,柜是柜,娘的针线笸箩在炕头搁着,棉袄搭在被子上,什么都没有。

他在娘耳边又问:您听真了?是叫您的名字?不是叫栓子?不是叫我们?

娘说:我的名字,我自己的名字,我能听错?娘说了这句,自己愣了一下。娘把手从媳妇按着的布底下抽出来,抓住他的手腕,抓得紧,说:不对啊。我这几年的耳朵,你是知道的。你哥在我耳边喊我,我听得个大概。夜里隔着屋,隔着门,你们两口子在堂屋说话,我一声都听不见。方才那声叫我,听得清清楚楚,就在我屋里,就在炕跟前,像贴着我耳朵叫的。

娘说到这儿,不说了。娘看着媳妇手里的布,看了半天,又看他,说:这是什么兆头?我年轻时候听老辈人说,耳背的人夜里听得真,那声就不是人叫的。

媳妇把这话岔开了,说:娘,您是梦魇着了,魇着了的人,梦里听什么都真。摔是真摔了,梦里的事当不得真。她一边说一边给娘换布,手上不停,可他看见,她说完这话,回头朝他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眼他接住了。两口子隔着炕,谁也没再开口。

娘按着额头,喝了半碗温水,躺下了。媳妇陪在娘屋里守着。他退到堂屋,坐在自己那铺上,灯没点。

黑里坐着,他把这笔账在心里排。

头一笔:叫名字。娘听见的,是叫娘的名字,一声,一声,不紧,贴着耳朵。这一笔他熟,熟得手心出汗。半个月前,西街那条巷子,背后叫他名字的,就是这么个叫法:轻,不催,等着人应。

第二笔:应了。娘应了一声,跟着就摔了。他自己那一晚,站住了,数人,数完了才回头。娘耳背,来不及数,听见有人叫,应得比他快,摔得也比他快。他排到这儿,把两笔摆在一处:他那一晚,回了个头,家里从此一盏灯、一股凉、一把梳子、一床反着的衣裳、一个站床边的人。娘这一晚,应了一声,摔破了额头。

第三笔:它是冲谁来的。这一笔他原先的记法是:它跟着他,图他。今夜这一笔记不进去了。他这半个月,人没摔,皮没破,夜夜睡着,孩子哭醒,娘摔了。他在铺子里刨木头,它不碍他;他走在街上,它不碰他。它进了他的家,动他家的东西,看他的儿子,叫他的娘。他这才发现自己头一回把这笔账算反了:它跟他,不为动他。跟着他,是因为他家的门冲他开。

他把这一笔排完,账上剩下一句话,这句话没人跟他说过,是他自己排出来的:他领回来的东西,落在娘的身上了。

那晚他没睡。天亮前他又进东屋看了一回,娘睡实了,额头肿着,媳妇靠在炕边也眯着。他站在炕跟前站了一阵,把被子给娘掖了掖。掖完,他退出来,走到院里。天蒙蒙亮,狗在窝棚口坐着,看着他,没过来。

他站在院当中,冲着东屋那扇窗,站了半天。站完了,他回屋,从柜里取出纸笔,铺在桌上。他不会写多少字,木匠的字是记料用的,横平竖直。他一笔一笔地写。写的是这半个月的一张单子:某日,灯;某日,凉;某日,梳子;某日,衣裳;某日,孩子;昨夜,娘。写完,他把单子折起来揣进怀里。

早饭时候,娘起来了,额头上贴着布,自己坐到桌边,还张罗着给栓子盛粥。栓子要去看奶奶的额头,娘按住他的手,说:磕的,不碍事,老胳膊老腿,夜里没站稳。娘说这话的时候,谁也没接。媳妇把粥端上桌,回头往灶里添了一把柴。

吃完了饭,他把媳妇叫到院里,说:今天铺子我跟大师兄告一天假。你在家看着娘,看着栓子,白天别让栓子一个人在屋里待着。

媳妇问:你去哪儿?

他说:北关。

媳妇半天没说话。末了她问了一句:你上次去北关,是问什么?

他说:问的就是这些。今天再去一趟。

媳妇说:那带上我娘家的那副镯子。头一回空着手,这一回,不能空手了。

他点头,进屋收拾。收拾的时候,东屋的门帘响了一声,娘扶着门框站在那儿,看着院里,看了半天,凑过来,贴着他的耳朵,用她这几天最清的一副嗓子说了一句:

昨儿夜里叫我那一声,我听着,像你的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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