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行日期,他在灯底下看了三遍。
第三遍看完,他把单子折起来,揣进怀里,吹灯躺下。躺是躺着,眼睛闭不上。这一笔账只有两个写法:一个,是他自己把日子记错了,落笔的时候手滑了,可他记账记了六年,料头的日子一天没错过;另一个,是家里那盏灯亮起来的那天,不在他回头之后,在回头之前。要是后一个写法对,那北关老头给他排的那条线,从头一晚就排岔了:不是它跟着他进的门,是灯先在,人后回头。
这两个写法,他一个人排不了。天没亮他就起了身,揣上单子和干粮,出镇往南走。
懂这些事的人,不在镇上找。姓贺的不在,镇上没处问,可他头一回在茶棚里听闲话的时候,还听过另一个名字。那天压着声说闲话的两个人,说老先生走了以后,这一带有两处能问事:一处是镇上姓贺的,一处是邻村石桥村一个姓孟的。姓贺的,两个说的评价是:他看事,看得细。姓孟的,两个说的评价是:他不看事,他看人。当时还有一句:石桥村那个,轻易不叫人进院,进了院,他不收钱。
石桥村在镇子西南十五里。他走了一个多时辰。到村口,他没先打听姓孟的,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站。他给自己排了一遍要说的:从头到尾,按日子,不添,不减。排完了,他进村。
村人给他指的路越走越窄,末了指到村尾一个院。院墙是土坯的,半人高,院里晒着几领苇席。他站在门外喊了一声:有人吗?
院里一个声音应:进来。
正屋门口坐着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头,正拿篾刀劈竹子,跟前一堆青篾。老头抬眼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干粮袋子,说:赶了远道的。坐。先喝口水。
水是院里井打上来的。他喝了半碗,把碗放下,说:我有一件事,想请您给我排一排。
老头把篾刀搁下了,说:你先说。说得上来,我再给你排。
他就从头说。这回他没用北关那回的次序,用的是单子上的日子。他说:半个月前,夜里,我从东街回家,穿西街那条巷子,走到当间,背后有人叫我名字。叫得轻,字对,调子是我娘叫我吃饭的调。我站住了,数了一遍人,没有该在那儿的。我没忍住,回了头。回头以后,巷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老头听着,没插话,劈竹子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他接着说:回头之前三天,我家里头一件事。那天我从外头回来,屋里的灯是亮着的,我出门的时候没开灯。从那天起,那盏灯夜里自己亮,我吹了它,第二天回来它亮着,我随它烧,它烧尽了,第二天回来还亮着。往后,屋里起了一股凉,打地上冒的,门窗全糊死了还在。狗,天一黑就夹尾巴钻窝,一声不叫,眼睛老往堂屋瞟。我媳妇的梳子,夜里从压着东西的抽屉里到了灶台上,压在上头的头发丝没断。我的衣裳,夜里自己翻了面。我儿子,连着几夜梦见一个穿白衣裳的人,站在床边上,不进来,也不走,后来打门口走过来,站在床边看他。孩子睡在灯亮着、大人醒着的屋里,那人就不来。前几晚我娘回来了,娘耳背,隔着门听不见人话,后半夜听见有人贴着她耳朵叫她的名字,一声一声,叫得清清楚楚。娘应了一声,从炕上摔下来,磕破了额头。今儿早上娘说,那一声,像我的声。
他说到这儿,把怀里的单子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:日子都在上头。头一行,灯,落的日子比我回头那晚早三天。这个日子我核了两遍,对得上。您给我排排,这一串事,是打我回头起的,还是打那盏灯起的。
老头没接单子。老头把劈好的竹篾归拢了,码在脚边,码完了,才开口,第一句话不是排账:
你说的这些,你跟家里人说了没有?
他说:媳妇那儿,昨儿夜里说了大半,说了夜里怎么防。娘和孩子,瞒着。我娘年纪大了,摔了刚见好;孩子七岁半。
老头又问:它叫你那晚,用的是你娘的调。它叫你娘那晚,用的是你的声。这一层,你跟家里人对过没有?
他说:我娘知道那一声像我的声。就我一个人知道两头。
老头听完这句,不问了。他在门槛上坐着,看着院里晒的那几领苇席,看了有一袋烟的功夫。这一袋烟里头,他一句话没说,来问事的人也没敢催。
末了,老头开口了,就一句:
这不是闹。这是你跟人说清了没有的事。
他坐着没动,把这句话过了一遍,说:跟谁说清?
老头说:跟人。你家里头,一个一个的,都是人。你瞒着娘,瞒着孩子,你媳妇那儿说了个半截,防夜里的法子说了,为什么防,没说。你从巷子里回来,带着这一串事进了家门,门里的人一概不知。它叫你们家人的名,用你们家人的声——它学的是谁家的声?学的是这家人的。这家人的声,一家人自己都没有对齐全。你把它带回来的时候,一个人扛着;它进你家的门,专挑你们没有对齐全的地方下手。孩子夜里见着人了,你们跟他说是梦。娘听见叫了,你们跟她说不是人叫的。你媳妇问你知道什么,你说不知道。一家四口,四张嘴,没有两张嘴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老头说到这儿,停了,看着他:你在北关问过姓贺的吧。
他点头,说:问过。他说我回头了,它跟着我了。
老头说:他那两句话,对。话对,账没排全。他给你排的是它的规矩,我给你排的是你的账。它的规矩改不了,你的账在你手里。
他把这句接住了,往前坐了坐,问:那我要怎么做?
老头没马上答。老头先问了他三件小事:家里几口人,各睡哪屋,灯油还有几天的量。他一样一样答了。答完了,老头说:今儿你先回去,人齐着的时候,一家四口,坐在一间屋里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,当着全家的面,再讲一遍。讲的时候,谁都不许拦,谁都不许岔开。娘耳背,你贴着她耳朵讲,讲一遍不够讲两遍,讲到她能跟着你说出来为止。孩子那儿,不是你说,是他说,你先问他,他梦里见的那个,站在哪一头,看的哪一个,让他自己说全了,你再接。你媳妇那儿,把北关那两句话补上,把这张单子给她看,一个日子都别瞒。这一步做到了,你再来。我在家,你什么时候来,我什么时候在。
他问:就这一步?
老头说:就这一步。这一步走不到,我底下的话说了白说。它怕什么,姓贺的没跟你说透,我也不跟你说透,你家里眼下这四口人,一人揣着一半的怕,凑不成一个囫囵的东西。先把怕凑齐了,凑齐了的那一天,你再上我这儿来,我给你排底下三条。
他坐着,把老头这一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。末了他把单子收进怀里,起身,从干粮袋里摸出媳妇给揣的两串钱,搁在门槛边上。
老头把钱拿起来,又搁回他手里,说:规矩我讲了一句话,还没讲完。钱等底下三条讲完了再算。今儿这半截,算我白坐。
他出了院。日头偏西了,十五里的道,他得赶在天黑前到家。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他又站了一站。来的这一趟,他排的是两个写法:灯在先,还是回头在先。走的时候,这个问题没答,可他心里那杆秤挪了,挪到另一头去了:老头从头到尾,没碰这个问题一句,老头只问了他一句话,你跟家里人说了没有。
他往家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走到半道,天擦黑了,他抄的还是西街那条巷子。进巷子的时候天还剩一线亮。走到当间那段,背后的黑里,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这一回,叫的调子,是他媳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