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,是媳妇的调子。
他站住了。这一站,跟半个月前那一站,不是一种站法:半个月前那一站,腿是自己软的;这一站,是他自己停的。他背着身,在心里数人。媳妇在家,栓子在家,娘在家,狗在窝里。他家的人,没有一个在这条巷子里。数完了,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,抬起脚接着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出那段黑,出了巷子口。
出了巷子,他没有往家拐。
他站在街口,回头看了一眼,不是看巷子,是看自己家的方向。家里的窗户亮着,娘那屋的灯点着,堂屋的灯点着,灯他都交代好了。他要是这会儿进门,就得跟媳妇说:今儿回来的道上,它又叫了我一回,用的是你的调。这一句说出去,往后每个天黑,媳妇在这家里等他的时候,耳朵就支起来了。他掂了掂,把这个家今夜的安稳,和自己心里那个疙瘩,搁在了两头。
他没有回家。他掉头,往西南走,把十五里的道,黑着天又走了一遍。
到石桥村村尾那个院,敲了两回门,里头亮起灯,门开了。老头披着衣裳站在门里,看了看他,没问天为什么黑着又回来了,侧身让他进屋,点上了灶,烧了一壶水。
他把巷子里那一声说了:天擦黑,巷子当间,背后叫他的名字,用的是媳妇的调。他没回头,没应,走出来了,没回家,回来了。
老头听完,坐了一会儿,问:半个月前那一回,跟这一回,隔了多少天?
他说:十六天。
老头说:头一回叫你,一年里也就那一晚。这一回,十六天里头第二回。它叫得勤了。
他问:是我去北关问事,把它问急了?
老头说:不是你把它问急了,是它看你动了。你前些日子也动,可你动的是门闩,是木条,是灯,全是防它的。今儿你动的这一步,不是防它,是走出去找人问它。这一步,它头一回见着。它叫你媳妇的调,不是要你回头,这一声,是往你家里递话:它连你媳妇的声都拿得出来了。
他把这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,后脊上起了一层凉。
老头把灶上的壶提下来,倒了两碗水,一碗推给他,自己端一碗,说:那件事等不得了。原想着叫你先把家里人的话对齐,你再来,我给你排底下三条。今儿它把这一声撂在你回家的道上,就是对你说:不等了。家里人的话,跟这三条,一起办。现在我说,你记。
他坐直了,说:您说。
老头说:第一条。把那天夜里走的那条巷子,原样再走一遍。半夜去,一路走到头,无论听见什么,都不能回头。
他点头。老头看着他,把这条里的字又咬了一遍:原样。那天夜里你打东边进,还是打西边进?
他说:打西街口进,往东走。
老头说:那就还打西街口进,往东走。时辰要对上,你那晚是几更天走的?
他说:二更过半。
老头说:那就二更过半进巷子。走到头,不许回头,也不许停,头一回你站住了数人,这一回,数人的事放在进巷子以前做完,脚一进去,就不站了,一直走到头。
他记下了。老头接着说第二条:走到家,进门第一件事,把门关好、闩上。闩完了,当着屋里人的面,说清一句。这一句我给你,你回去一个字一个字说。你说一句,让屋里人听一句。
老头说的那句是:那晚我回了头,是有人叫我的名字;这件事,我不瞒人。
他跟着在心里过了一遍,说:就这一句?
老头说:就这一句。一句够了。这句前头,你媳妇问了你半个多月“你知道什么”,你说不知道;这句一出去,那个“不知道”就死了。你们家四口人,从这一句起,知道的是同一件事。它叫你们家人的名,用你们家人的声,挑的是你们没对齐的缝。这句一出去,缝就没了。后头的话,家里谁问,你就答,答到没人问为止。孩子问什么,你答什么,一个字不哄。娘耳朵背,你贴着耳朵说三遍。
他记下了。老头说第三条:往后三天,天黑以后,不外出。
他问:从明儿起算?
老头说:从你说完那一句起算。三天里,天一黑,一家四口全在屋里,灯点着。铺子里的活,白天去做,天黑前回家。三天里头家里再出什么事,凉也好,动静也好,别应,别追,天亮了记下来。三天完的那天,你再来一趟,我在家等你,咱们看这三天记下来的账,对得上对不上。
三条说完了。老头端起碗喝了口水,把碗放下,说:三条,没有一条是对付它的。你自己心里过一遍,对得上不?
他坐着,把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:走一遍,说一句,守三天。头一条,走的是他欠下的那一段路;第二条,说的是他瞒了半个月的那一句话;第三条,守的是他自己这些年天黑出门的毛病。他把三条排完,抬起头,说:对得上。这三条,都是我的事。
老头说:你能这么排,就不用我多说了。还有一句,就一句:走那条巷子的时候,它要叫,随它叫。它叫得越像,你越不能回头。它今儿叫你媳妇的调,走的时候,兴许叫你娘的调,叫你孩子的调,叫你自己的调。都是假的。真的那几个,全在家里,灯底下坐着,等你说那一句。
他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两串钱,搁在桌上。这一回,老头没往外推。老头把钱收了,从炕头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他手里。他捏了捏,是干的艾叶,一小把。老头说:揣着。不是法器,是我院里晒的。你走巷子的时候手攥着它,攥的不是它,是个念想,想着有人在后头看着你走,想着家里灯底下坐着的人。心里有这两样的人,脚底下不乱。
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出了院。
往回走这十五里,他没有抄近道,走的官道。到镇上,二更的梆子刚打过。他先回不了家,第一条,得原样走:打西街口进,往东,走到头。他站在西街口,把家里人又数了一遍:媳妇,栓子,娘,狗,鸡,都在家。数完了,他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,窗户亮着,灯没灭。
他把怀里的单子按了按,艾叶的布包攥在手心里,迈进了巷子。
巷子里黑着。进了头一段,两边的墙高,天上的那点星也照不进来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脚底下认着道,平坦的地方快,不平的地方慢。走到当间那段以前,他给自己数着步子。那段黑,一步一步,走得跟六年来任何一个夜里一样稳。
走到当间,背后有了动静。
先不是叫,是脚步。一个人的脚步,跟在他背后十几步的地方,他走一步,那边走一步。他刚要慢下来,想起老头的话,脚一进巷子就不站了,他没有停,接着走。
背后的脚步也接着走。走了七八步,那边开口了,叫他的名字。
这一回,用的是他自己的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