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叫出去,他没停。
自己的声,从背后过来,叫得字正腔圆,连他嗓子里那点沙哑都学上了。他的脚接着走,一步,一步。手心里攥着那个艾叶布包,攥得布包的角硌进掌心。背后的脚步跟着他走,那声叫完了,停了两步的空,又叫第二回。
第二回不叫全名了,叫的是小名,家里只有娘叫他吃饭的时候那么叫。
他的脚步慢了半拍。就这半拍,他听见老头的话在耳朵里:它叫得越像,你越不能回头。真的那几个,全在家里,灯底下坐着。他把这半拍收回来,接着走,比刚才走得更匀。
走到巷子东口,头顶的天豁然宽了。背后的脚步没有跟出来。他站在东口,回头,这一回,他回了,回头看的不是背后,是巷子东口这一面,看他自己的影子让街上的灯拉在地上,影子的后头,空的。
他到家,推门进院。鸡窝里的鸡动了一下,狗在窝棚里没出声。他进了堂屋,反手把门关上,落闩,顶木条,一样不落。媳妇没睡,坐在灯底下,手里纳着一只鞋底,见他进来,把针别在鞋底上,站起来。
他站在闩好的门跟前,当着媳妇的面,把老头给的那句,一个字一个字说了:
那晚我回了头,是有人叫我的名字;这件事,我不瞒人。
屋里静着。灯芯上的火苗直直立着。媳妇站在灯底下看着他,没作声,看了有一阵,末了点了一下头。她没有问那晚是哪一晚,也没有问叫名字的是谁,这些话她等了半个多月,等的就是这一句落地。她把手里那只鞋底拿起来,重新别好了针,说了一句:娘睡了,栓子睡了。明儿一早,你跟我说全的。
他说:连北关的话,连那张单子,一起。
媳妇说:好。
头一夜就这么过去了。两口子睡下,灯留着,捻到最小。夜里他醒了两回,两回都是自己惊醒的,醒过来先听,屋里没有声。脚底下那一截,小腿贴着被子的地方,他探了探。
凉还在。可比前几夜淡。前几夜那股凉贴着地皮不走,脚往哪儿挪它跟到哪儿;这一夜,它像退了半步,退到了炕沿底下那一圈,被窝里头是热的,热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亮,媳妇起来烧火,他在灶屋门口碰见狗。
狗在窝棚外头。
狗是自己出来的。趴在窝棚门口那块地上,见他出来,抬了抬头,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就这一下。这条黄狗归窝一个多月,天不黑透不钻窝,天不亮不出来,出来也是贴着墙根走,谁叫都不应。今儿一早,它趴在窝棚外头,让早上这点太阳照着,尾巴扫了一下。
他蹲下去,伸手摸了摸狗的脊背。脊背底下的皮没有绷着。
媳妇站在灶屋门口看着,看了半天,回头进了灶屋,把火烧旺了。那天早上,粥熬得比往常稠,娘额头上的伤见好,坐在桌边自己盛粥,栓子上学前牵着狗在院里转了一圈,狗跟着他转,鼻子挨着地,闻。
白天,两口子把话对齐了。他铺子里告了假,晌午在家,把北关的两句、石桥村的一番、三条的每一条、单子上七笔的日子,从头到尾,跟媳妇说了一遍。媳妇听着,中间就插了一回话,问的是:巷子里那两回,用的是我的调,你为什么不回来告诉我。
他说:我怕你往后每个天黑,耳朵支起来等我。
媳妇说:往后每个天黑,你把这一天在外头听见什么、撞见什么,进门先说给我。别替我捂着。捂着的那半个月,我一个人在家猜,比你现在告诉我的难熬。
他把这条应下了。傍晚,他贴着娘的耳朵,把那件事说了三遍。头一遍,娘听完,手里的针线停了;第二遍,娘问了一句:叫你的是你姥姥的调?他说是娘的调;第三遍说完,娘把针线搁下了,坐着想了一阵,说:知道了。我往后夜里躺着,就喊你。娘没有哭,也没有再问,就是那天晚饭,娘往栓子碗里多添了一勺粥。
夜里,天一黑,一家四口都在屋里。娘的东屋点着灯,堂屋的灯点着,栓子睡在爹娘当间。凉比昨夜又淡了些,媳妇后半夜伸手往炕沿底下探了一回,早上跟他说:地下那股凉,摸不着了,就脚面上还剩一层,薄的。
第三天早上,狗出窝比头一天早,趴到了院子当中。太阳升到一竿子高,它翻了个身,肚皮朝上,四条腿支棱着,让太阳晒。
三天里,家里的账他一笔一笔记。灯,还亮着,一夜没落;凉,一夜比一夜薄;狗,一天比一天卧得离窝棚远;栓子,三夜没哭醒,早上起来说,没梦见,睡得沉;娘,夜里没人叫她。第三天夜里他自己睡在堂屋的铺上,守着灯,一夜没听见背后有脚步。
三天满了。第四天一早,他按老头的话,收拾了要再去石桥村的干粮。出门前,他去院里看了一眼狗。
狗不在院里。窝棚空的,窝棚门口那块趴热了的地也空着。他开了院门往街上找,找了一圈,在街口那棵树底下站住了。
狗在街口,坐在地上,冲着西边,冲着西街那个方向,头一动不动。他叫它,它没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