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在街口，坐在地上，冲着西边，头一动不动。他叫它，它没回头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，摸狗的脊背。狗让他摸，头还是冲着西街那个方向，不动。他顺着狗的眼睛往那边看，街上什么都没有，挑担子的，扫街的，早市的摊子刚支起来。他牵着狗脖子上的绳，把狗拽回了院，闩上门。狗进了院，趴在窝棚门口，头还是冲着门的方向。
他把这条也记下了，揣上干粮出门。石桥村十五里，他走的是老道。半道上过茶棚，他进去了——头一回听那条巷子闲话，就是在这个棚子里。他心里存着一个问头：狗冲着的那条巷子，这些年，除了他，还进过什么人。他要问问。
茶棚还是那两张桌，烧水的还是那个老头。他要了碗茶，坐着喝了两口，把话头往那条巷子上引：掌柜的，西街那条巷子，夜里走的人多不多？
烧水的老头拿抹布擦着桌，说：多什么多。天一黑，绕着走的。也就你们这些不知深浅的年轻人，抄近道，往里钻。
他问：钻的人里头，出过事没有？
老头把抹布撂下了，坐过来，压着声：出过。早年间有一个，跟你差不多的岁数，也是夜里抄近道，走到当间，耳后头听见一声叹气。
他端着碗的手停住了：叹气？
老头说：对，不是叫名，是叹气。就叹了那么一声，贴着耳朵根。那人脚步都没停，脖子硬，愣是没回头，一步一步走出去了。到家也没跟家里人提，倒头睡了。睡了几天，发起几天的昏，饭吃得少，人蔫了几日。他家里人就当他是着了凉，灌了几碗姜汤。
他问：后来呢？
老头说：后来好了。睡了几天，慢慢就好了。好了以后，那人搬了铺面，改了道，宁可多绕二里地，那条巷子，再没进去过一步。到今天，天天从巷子口外头过，绕着走。
老头说这段的时候，那家的日子，茶棚里没人说得上来。可那一家人自己的账是另一本：那人回家的当夜，媳妇给他掖被子，摸着枕头不对，枕头让人翻了个面，枕头底下那面朝上了。媳妇只当是他睡迷糊自己蹭的，翻回去，没提。那一夜之后，那家的屋里没有起过凉，狗没有夹过尾巴，孩子没有做过那样的梦，梳子老老实实待在抽屉里。一样都没出。那一声叹气，那人到今天没跟任何人提过，连媳妇都不知道。
一样的事，一个人没回头，一个人回了头，日子就不一样。
他坐在茶棚里，把这句在心里翻了一遍。翻完了，他问：那人如今在哪儿？
老头说：北头，开豆腐铺的，姓周。铺子还开着，天天磨豆腐，人硬朗得很。就一样，他那铺子，天一黑就上门板，比谁家都早。你去看看就知道，北头天黑以后，就他一家黑着。
他谢了老头，付了茶钱，没往南走，掉头去了北头。
豆腐铺好找，还没到，先闻见豆子的味。铺子的门板上午卸着，磨盘在后头转着，一个伙计在前头收豆子。他问伙计：掌柜的姓周？
伙计朝里努了努嘴。
掌柜的在后头，五十开外，膀子厚，手里正往磨眼里添豆子。他站在磨跟前，把来意说了：跟您打听一件旧事。早年间，您夜里走西街那条巷子，走到当间，耳后头听过一声叹气。
磨盘转着，添豆子的手停在了磨眼上头。
掌柜的直起腰，看了他。看了有一阵，从头看到脚，又看回他脸上。末了掌柜的说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我们磨豆腐的，起五更睡半夜，哪有功夫走什么夜巷子。
他说：茶棚里说的，北头开豆腐铺的——
掌柜的把手里那把豆子撂回缸里，说：茶棚里的话，你也当真。他转过身接着添豆子，说：买豆腐前头等着，问豆腐我答，别的不知道。
他站着没动。掌柜的不看他了，磨盘转，豆子一把一把往下走。他站了半天，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，说了声叨扰，退出了铺子。
退到门口，他回头道了个别。掌柜的没应声，可掌柜的抬起头来，那一眼没落在他身上，落在他身后——落在门外那条街上，朝南的那头，落了有一息，才收回去，低头接着添豆子。
他出了北头，往南走。走出去半条街，身后豆腐铺的方向，磨盘还在转，隔着半条街听得见。他走到街口，磨盘的声音停了。
停了有一碗茶的功夫，没有再转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