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盘停了，他站在街口没走。
又等了一碗茶的功夫，磨盘没有再转起来。他掉头往北，走回豆腐铺。铺子门口，伙计正上门板，大白天的，上早了。伙计看见他回来，手上的活没停，说：掌柜的说了，今儿的豆腐卖完了。
铺子里头，掌柜的没在磨跟前，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那把添豆子的木瓢，没攥着劲，就那么搁在腿上。掌柜的看见他进来，没撵，隔了一阵，开口：你家里，出了几件事了？
他说：灯、凉、狗、梳子、衣裳、孩子、我娘。七件。
掌柜的把木瓢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，说：我那时候，就一件。到家那夜，枕头翻了个面。就这一件，往后三十年，再没出过第二件。掌柜的顿了顿，说：三十年里，我没跟一个人提过那一声叹气。跟你说，是头一个。为什么跟你说，你心里明白：你是回了头的那个，我是没回的那个。这条道上的账，就我们两个人对得着。
他问：您那时候，睡了几日？
掌柜的说：五日。昏昏沉沉睡了五日，家里当我着了凉。第六日早上，我自己醒的，醒了就知道，过去了。掌柜的站起来，把木瓢挂回墙上，说：我为什么天一黑就上门板，你不是听茶棚说了吗。不是怕它再叫我。是它夜里还叫，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夜，从我铺子后头那条道上传过来，叫的不知道是谁的名。我不听。门板上得早，我就听不见。这三十年，我把它当没听见处。你回去，也照这么过。
他把这话带回了石桥村。老头听完，没说什么，只把那两串钱拿出来，留下一串，退给他一串，说：三件事你办齐了，钱不用两串。往后家里再出什么，天亮了记下来，攒着，攒够了再来。没出，就别来了。
从石桥村回来，他把三件事收了尾。最后那一夜，是他守灯的第三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吹了那盏灯，灯灭了，就灭了。到了晚上，他没有再点着它过夜。屋里那一夜，黑的，静的。脚底下，什么都没有。
再往后数，家里的事一笔一笔都变了。
凉，没了。媳妇伸手往炕沿底下探，探了三天，第四天早上她把手探下去，待了一阵，抽回来，说：地是地了。地皮就是地皮的凉，井口的凉，庄稼地的凉。就这些。那股跟着人挪的，没了。
孩子，不哭醒了。夜里睡在他姥姥来时住的那间小西屋，一睡到天亮。媳妇问他梦见没有，栓子想了想，说：梦见我们班上的同学了。媳妇问：没有那个穿白的吗？栓子说：没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没有往炕沿那一块地上看。
娘，夜里再没有听见有人叫她。娘的额头消肿了，矮柜打好了，安在炕沿底下。娘夜里有事，手一撑，撑的是柜沿。
狗，白天卧在院子当中，夜里看家，听见墙外过人，叫两声。灯还留着，一夜点着，捻小，是媳妇点的，跟平常人家留个门灯一个点法。
那盏灯，它还烧着。烧着就烧着，家里没有一个人再守着它，也没有一个人再防着它。夜里它亮它的，人睡人的，两不相干。
处理好了。
他睡了回那一次头以来头一个整觉。一觉到天亮，中间没有醒，早上睁开眼，窗纸亮着，院子里有栓子跟狗的动静。他躺着听了一阵才起来。这半个月，他天天是让心里那根弦拽醒的，这一早上，是让日子叫醒的。
老头那句话，到底是对的。他后来在家里又过了一段，把这句话掂明白了：不是它要怎么样你，是你得让它知道，这件事你没瞒人。它挑的从来不是人多的家，是话没对齐的家。话对齐了，它站的地方就没了。这话他自己没跟媳妇说全，媳妇自己掂出来的。有一回两口子坐着，媳妇说：我如今想明白了，前头那半个月，你一个人揣着，我一个人猜着，咱俩揣的和猜的，都是同一样东西，可咱俩谁也没递给谁。它就在咱俩中间那块空上待着。
日子就这么回了稳。他上工，收工，天黑回家，进门先闩门。铺子里的活接了两个新的，一个是给镇西头人家打一口寿材，一个是拿给娘打矮柜剩下的料，改了两条板凳。粮进了，柴劈了，鸡下了蛋，狗换了毛。镇上的日子往冬天走，一天冷过一天，冷得正常，跟屋里那股凉不相干的那种冷。
说到这儿，这一头就算说完了。同一条巷子，一声叫，一声叹气。没回头的那个，豆腐铺开着，三十年，门板上得比谁都早；回了头的这个，把话一句一句说清了，一家四口，回到一张桌上吃饭。
另起一头。
到了那一年的除夕。
腊月里最后一个集赶完，镇上家家开始扫屋。他家里也扫，媳妇起早，把屋里的家什一件一件挪出去，笤帚蘸了水，压着灰扫。扫到娘那间东屋，娘拦了一把，说：除夕这天，扫地得讲究，扫可以，得往屋里扫，不能往外扫。往外扫，把财气扫出去了。
媳妇拿着笤帚，站住了，回头看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