媳妇回头看他，他接住了那一眼，说：我娘说得对。腊月里怎么扫都行，扫到年根，就得收住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掂着说。他说：我小时候，我娘也是这么守的。年三十的地上，掉一根筷子都不许捡。
媳妇把笤帚往地上一立，说：那就今儿赶早，把三间屋都扫利索。过了晌午，这东西就不进我的手了。
三间屋赶在晌午前扫完的。东屋扫得最细，炕席抬起来抖了，矮柜挪开，柜底下的陈灰也抠出来了。灰土倒进了街外的土堆，水泼在院墙根。娘坐在炕上，看着他们扫，一句话不说，扫到她炕跟前的时候，她把腿收了收，让开地方。
到晌午，娘把那把笤帚要了过去。她没把笤帚搁在灶屋门后头，门后头是它一年的地方，一天要进出十几回，手一伸就够着。娘拄着炕沿下了地，把笤帚拿进了东屋，搁在墙角一口腌菜缸的缸底下，塞到最里头，缸沿还压着半块石头。塞完了，她把那半块石头又往里推了推，说：搁这儿，不顺手。不顺手，就想不到它。
媳妇在门口看着，说：娘，一把笤帚，至于吗。
娘说：至于。不是怕它动，是怕你的手动。一年扫到头，你的手上带着这个惯，瓜子皮掉在地上，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快。脑子知道今天不能扫，手不知道。手要是先一步把笤帚抄起来了呢？
媳妇没再说话。她回灶屋做饭去了。
这个镇上，除夕不扫地，是家家都守的一条。不是哪一家讲究，是家家。北头的周家豆腐铺，三十那天晌午上门板以前，周掌柜自己把铺子里的地扫了最后一遍，扫得干干净净，然后把笤帚竖进了柜子底下。街面上的铺面都这样，晌午以前扫净，晌午以后任它落。从年三十早起，一天一夜，地上不扫。地上的东西，落什么都不能动，等大年初一过了，再说。
镇上人信这个的根由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一句话。茶棚的烧水老头腊月里讲过一回，那天棚里就三个人，老头压着声说的：除夕扫的地，扫走的不是土，是这一家的财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天天扫，扫的都是土。就这一天，扫的不是土。这一天地上的炮仗纸、瓜子皮、踩碎的草节，都是跟着财一块儿来的，你把它扫出门，就是把这一年的进项往外请。老头说到这儿，往灶里添了一根柴，说：信不信由你们。反正我活了这些年，没见过三十晚上扫地的家。
到了三十后晌，这条规矩在镇上就看得见了。街上没人夹着扫帚走，谁家门口都干干净净，那是晌午以前扫的。孩子放炮仗，纸屑崩了一门口，一片一片红的黄的。他家的栓子蹲在自家门口，把纸屑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捡，捡满了，端进灶屋，倒进灶膛。灶膛里火正旺，纸屑进去就着了。娘教的法子：捡了烧了，不算扫。手不沾扫帚，就不算扫。
有一回隔壁家的孩子跑过来，脚底下踩了他家门口一片纸，那孩子的娘在街那头喊了一嗓子：莫动，莫动。那孩子就把脚挪开了，纸还留在地上。这一句话，三十这天在街上能听见七八回，都是大人喊孩子的，喊完了自己也不再捡。地上落的，谁也不动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阵子。炮仗一茬接一茬地响，家家门上贴了新符，屋里的热气从窗缝里冒出来，一街的白汽。这条规矩没写在任何地方，也没人查，可这一天，一镇的人都齐齐整整守着。他前头那半个月守的是别的规矩，孟老头给的三条，他一条一条守过来，守出来了。这两样规矩，一样是求人来排的，一样是老辈人传的，守法是一样的：信一句话，就照着做，不问为什么。
这话他没跟人说。他自己心里排的。
他进屋，闩门。年三十的饭做好了，四口人围着桌子吃饭，娘坐上首，栓子穿了新袄。脚底下，门口到灶屋那一路，落着一层炮仗纸，红的黄的，人来回走，踩在上头，嚓嚓地响，谁也没动它。
夜里守岁，灯点着。娘坐在炕上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。栓子熬到半夜，歪在他腿上睡了，手里还攥着一截没放完的炮仗捻子。媳妇收拾了碗筷，坐回来，往灶里添了回柴，忽然说了一句：我数了数，笤帚在缸底下塞着，石头压着，这个我放心。簸箕呢？
他愣了一下。簸箕晌午是栓子端过的，捡纸屑用的，倒完纸屑，按说该搁回灶屋。他记得晌午以后没再见着它。
媳妇站起来，走到灶屋，看了一圈，又出来，说：灶台上没有。案板底下也没有。
栓子让说话声闹得醒了一半，在他腿上翻了个身，含含糊糊地说：我搁回原处了。搁在门后头了。
门后头。是白天扫屋的时候，扫帚原来的地方。那地方，晌午以后明明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