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打着油灯过去看。灶屋门后头,簸箕果然在那儿挂着,把上还沾着一点炮仗的红纸屑,是栓子晌午端过的那一个。他伸手把簸箕摘下来,也送到了东屋,跟笤帚一块儿塞进了缸底下。回来的时候,娘已经让媳妇扶着,从炕上挪到了灯底下坐着。
娘说:孩子手上也有惯。他会收拾,是好事,可今天不是收拾的日子。让他睡去,别再叫他动手了。
栓子让他抱回了小西屋,掖了被,睡沉了。屋里就剩三口人,油灯拨小了一点,省着烧。娘坐在灯底下,忽然开了口,说:你们知道为什么不能扫吗?
他没接话。媳妇也没接。娘也不催他们答,自己往下说。
娘说:头一层,是过日子的道理。你们自己看。她抬手往屋里划了一圈。这屋里今晚几个人,往常就咱四个,今儿要是有人来串门,七八个,十来个。灯就这么一盏,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亮的地方就桌子这一块,墙角全是黑的。地上是什么?瓜子壳,炮仗纸,花生皮,踩了一晚上,混在一块儿,黏的滑的都有。人来人往,脚底下本来就深一脚浅一脚。这时候谁要抄起扫帚扫地,一帚下去,灰扬起来,呛着老人孩子,大年三十夜里咳成一片。帚把子横在黑影里,人看不见,磕着小腿,绊着脚,摔一个,这个年还过不过?
娘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。她说:这一层,是我的娘告诉我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她们家连油灯都点不起,点的是一个小油捻。她那时候就明白:这一天不扫地,先是为了人。屋里人多,灯暗,地上乱,三样凑齐了,扫帚就是惹祸的东西。收起来,一晚上什么事都没有。这是明账,谁都能算得过来。
他听了,点了点头。这一层他服。他自己是干木匠的,铺子里立规矩也是这个路数:凿子不许冲着人放,锯末不扫净不收工,不是图什么讲究,是东西放不对地方,早晚出事。
娘停了一阵,灶膛里的火响了一声。她接着说:可这是头一层。老辈人往下传的,还有一层。这一层,讲不全。我也只能给你说到这儿。
娘的声音压下来了,跟白天不是一种声。她说:除夕这天夜里,落在你家地上的东西,不一定都是自家的。
媳妇手里正择着一撮没择完的韭菜,择到一半,停了。
娘说:一年就这一夜,门是开着的,人来人往,谁进谁出,你数不清。东西跟着人进来,跟着风进来,落在你地上,你就认不得了。一地的瓜子壳炮仗纸,看着都是自家的,里头兴许就有一样,不是你家落下的。你一扫帚出去,连同它一块儿扫出门了。扫出去的要是土,是财气,认了。扫出去的要是别的呢?
娘说到这儿,不说了。她伸手把身边的炕沿拍了拍,那是矮柜的柜沿,她如今手一撑就是那儿。她说:扫地之前,你得先想想,你扫的是什么。
屋里静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,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窗户外头,远处谁家放了一挂鞭,噼噼啪啪响了一阵,停了。
他坐在那儿,心里把娘这两层话排了一笔账。头一层,是明账:人、灯、地,三样凑齐,扫帚收起来,防的是磕绊呛灰,放到哪家的年三十夜里都对。第二层,是暗账:落的东西认不清,扫出去的不知道是什么,这一层对不对,没法验。他想起孟老头劈竹子听事的那一套,想起那盏先亮了三天的灯。他那回的事,办在明处的三条,一条一条都有个说法;可那盏灯为什么早三天亮,老头没碰,他到现在也没排出来。规矩也是这样:明的那一半,句句有来历;暗的那一半,谁也没给你来历,就一句话往下传,传了多少辈,家家照办。
他问了一句:娘,这第二层,您信吗?
娘坐在灯影里,待了好一会儿,说:我不说信,也不说不信。我只知道一条,你姥姥守了一辈子,你姥姥的娘也守了一辈子,两辈人,没因为这一条吃过错。她说完,眼睛往地上看了一眼,看的是门口到灶屋那一路的红纸屑。看了一眼,就把眼收回来了。
媳妇把择了一半的韭菜放下了。她起身往灶屋里去,说是去添水。走到半道,她在那一路炮仗纸跟前站住了,站了一会儿,脚下挑了一块没纸的地方,绕着走了过去。
他坐在灯底下没动。娘歪在炕上,打起了盹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地上的碎红。看着看着,他发现一件事:那堆纸屑里头,有一小片东西,颜色跟炮仗纸不一样。
炮仗纸是红的,带金的碎点。那一片是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