闺女在院里听见了，跑回来掀了门帘。老太太靠在炕头，说：外头风大，给孩子把坎肩加上。就这一句。
闺女应了，回身从包袱里翻出坎肩，给孩子套上，又跑出去撵猫了。老吕媳妇站在门槛外头，端着半簸箕的壳和纸，等这一句说完，才迈出门去。
门口右手边有个土堆，家家往那儿倒。她把簸箕一斜，壳和纸哗啦一声倒了下去，红的一摊，落在雪地上。她又拿簸箕底拍了拍，拍净了，端回来，搁在灶屋门后。回身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靠在门后的扫帚，想起来了，把它拿起来，送回了东屋缸底下，这回连石头也重新压好了。
她拍拍手进了堂屋。地是净的，灯点上，屋里比哪年都亮堂。桌上的本家坐到掌灯才走，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，说：老吕，年过得好啊。老吕说：好好，慢走。
年饭是娘俩一块儿做的。四个凉碗，八个热碗，鸡是早起杀的那只，炖了一锅。老太太让闺女扶着，也出来上了桌，坐在上首，身上披着棉袄。孩子磕着瓜子，磕一颗，往他娘碗里放一颗，再磕一颗，往姥姥碗里放一颗。老吕喝了两盅酒，话多起来，说他那批麻，说他开春要把铺面翻修一下，梁都看好了，就等动工。
老吕媳妇坐在桌上，一个菜一个菜地往外端。闺女说：娘，你坐下吃，别忙了。她说：我不忙，我这就坐。她坐下了，拿起筷子，先给老太太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肉。
饭吃到一半，老太太搁下筷子，说了一句话。她说：扫了就扫了。都扫完了，还提它做什么。
桌上静了一下。闺女不知道这话的来头，看看她娘，又看看她奶奶。老吕媳妇夹菜的手顿了顿，说：娘，我知道。老太太就不再说了，重新拿起筷子，接着吃饭。
这话是当着满桌人说的。老吕听见了，闺女听见了，孩子听见了，本家已经走了。这一句话说出来，这事就算过去了一半。剩下一半，在后头几天里，也就过去了。老吕媳妇第二天早起想起来，把扫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过完了，就去烧火了。老吕没提过第二回。闺女根本没往心里去，她在婆家一年到头听不着这些讲究，回娘家是图热闹来的。
守岁守到半夜。孩子熬不住，在他娘腿上睡着了，让老吕抱进了里屋，跟老太太睡一铺。老太太这一夜咳得轻，睡得也实。堂屋里，老吕媳妇烧着一锅水，闺女守着灯，娘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，说的都是孩子上学、开春换季这一类的事。灯芯结了个花，闺女拿针挑了，屋里又亮了一截。
半夜里放炮接年。老吕出去放了一挂鞭，家门口崩了一地红纸。闺女站在门槛里头看，说：娘，明儿早上又是一地。老吕媳妇说：明儿早上随它去，初一不动帚，初二才扫。闺女说：哦，还有这个讲究。说着就回去搂孩子了。
初一清早，街坊四邻拜年。老吕家开门，人来人往，一地炮仗纸让人的脚踩来踩去，红的压着红的。孩子收了几个压岁钱，兜里揣着，跑前跑后。晌午头上，孩子的爹托人捎来一口信，说船靠了岸，初四来接娘俩。闺女听了这话，脸上就见喜色，饭都多吃了一碗。
这个年，老吕家过得齐整。人都这么说。老太太初一那天就能下炕了，坐在堂屋晒太阳，看着外孙在院里放小炮。她精神头比年前还好，咳嗽也轻了，饭也吃得下。老吕媳妇看见婆婆这样，心里那点硌，也就平了。她想：老太太当天就发话了，说扫了就扫了，老人都不计较，她一个当媳妇的，还计较什么。这念头一起，就按下了。
初二，该开扫了。老吕媳妇把缸底下的扫帚取出来，挪开石头的时候，石头底下压着的那一小片东西掉了出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是年三十那半簸箕里剩下的一片瓜子壳，不知怎么夹进缸底下去了。她把壳捡起来，扔进了灶膛。
堂屋扫得快。初一一天踩实的炮仗纸，两帚就归拢了。屋里恢复了往常的样子，地上见砖，墙角立帚，一家人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初四，跑船的男人来了，接闺女和孩子。娘俩在门口上的车，老太太拄着门框看，看车走远了才回屋。屋里一下子静了，老吕媳妇收拾桌子，一边收一边跟老吕说：明年这时候，让他们早点回来，多住几天。
老太太在屋里坐了一晌，晌午的时候，忽然把老吕叫到跟前，问了一句话。
老太太说：今儿初几了？
老吕说：娘，初四了。
老太太点点头，又坐了一阵，说：我记得，年三十那半簸箕壳，你是倒在哪儿的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