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吕说:倒在门口右手边土堆上了,年年都倒那儿。娘,怎么了?
老太太说:没什么。我随便问问。她坐了一晌,后晌就又躺下了。
从那天起,老太太变了一个人似的。年前那点见好的精神头,一天一天往下掉。初五初六还能坐一晌,初七以后,起来的时候少了,饭也吃得少了。咳嗽倒还是轻的,就是人没劲。老吕媳妇给她熬了姜汤,她也喝,喝完就睡。问哪儿不舒坦,她说哪儿都不,就是乏。
老吕说:娘这是年前累着了,年一过,人就松下来了。老年人常有的事。他请镇上的先生来看了一回,先生把了脉,说脉象还平,开了两剂安神的药,说吃吃看。药吃完了,乏还是乏。
正月里的日子,一天一天地过。十五看灯,孩子在他姥姥家住到十五才走。十六送走了闺女娘俩,家里又剩了三口。这一个月,老吕家没出别的事。买卖照做,绳照打,铺面翻修的事,老吕请人看了日子,定了二月动工。
出了正月,事情来了。
头一夜是二月初三。后半夜,老太太醒了。她觉轻,一晚上醒两三回,往常醒了翻个身就又睡。这一回她没睡,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声。
沙、沙、沙。
从窗户纸外头传进来的,扫地的声。帚苗擦着地,一下是一下,不紧不慢。
老太太躺在里屋,听了一阵。她想,是儿媳妇起早了?不对,时辰不对,这是后半夜,天还黑着。是外头街上谁家扫?也不对,那声不在街上,就在自家院里。她听着那声从院子的东头起,一路往西扫,扫到西墙根,停了。停了有一碗茶的功夫,又从东头起,扫到西墙根。
扫得很匀。一下是一下。
老太太躺到天亮,没起来看。她跟自己说,是听岔了,夜里风刮柴火叶子,也是这个动静。可是柴火叶子刮过去是乱的,这个声不乱。
第二夜,又是后半夜,又是那个时辰。沙、沙、沙。从东头到西头,扫完一顿,又从头来。
这一夜她起来了。她披了棉袄,扶着炕沿下了地,走到堂屋门口,把门开了个缝。院子里落了霜,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一层。院子是空的。没有人。东屋墙角的缸底下,扫帚好好地在缸底下塞着,缸沿上压着那半块石头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地上的霜,平的。从门口到鸡窝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鸡窝跟前的鸡毛,还在原地。
她扶着门框站了一阵,把门关上了。回到里屋,躺下,那声还在扫。沙、沙、沙。扫到鸡叫头遍,停了。
第三天,她跟儿媳妇说了。老吕媳妇手里的活没停,说:娘,您是夜里做梦了。您自个儿都说了,开门看,院里连个脚印都没有。没脚印,就是没人。没人,那声打哪儿来?还不就是梦里带出来的。
老吕也说:娘,您年后就乏,觉也睡不踏实,梦里听见响,不稀奇。药不是还有两剂吗,接着吃。
老太太没再说什么。她心里有一笔账,可是这笔账她说不出口。她说不出口的不是那个声,是那个声的来路。她拦过那一遍。她说的是,今儿不兴扫。她应的是,知道,我就归拢归拢这堆壳。
第四夜,第五夜,都是那个时辰。老太太不起来了,就躺着听。她听出来了,那声扫的地界,就那么大一块,从院东头到院西头,一帚不多,一帚不少。它不扫门槛外头,也不扫堂屋。就扫院子。
第七夜,她把老吕叫醒了。老吕睡得沉,她叫了两声才叫醒。老吕醒了她又说不出整话,就说:你听。
老吕坐起来听。屋里静的。窗户外头,风都没有。听了一阵,老吕说:娘,什么也没有啊。
老太太说:夜夜这个时辰。沙、沙、沙。不紧不慢。
老吕披衣下地,开了堂屋门,走到院子里。霜厚,月亮偏西了,院子亮堂堂的。他站在院当间,四下看了一圈。院子是空的,地是平的,缸底下的扫帚压着石头。他站了一袋烟的功夫,脚底下的霜都让他踩化了两块。
他回屋躺下,说:娘,真没有。您睡吧。
老太太没言语。老吕躺下不多会儿,鼾声就起来了。老太太睁着眼躺着。她听着听着,那个声又来了。沙、沙、沙。从东头起,往西头走。老吕就睡在堂屋边上的屋里,隔着一层窗户纸,什么也没听见。
打这天起,老太太夜里不叫人了。她天天听着。听着那声起来,扫到西头,停下,再扫。她数过,从起到停,是四十二帚。夜夜四十二帚,一帚不差。
二月十二这天,老吕媳妇晌午收拾东屋,想老太太乏,把炕烧得热些。她挪开缸沿那半块石头,去抽缸底下的扫帚,抽出来一看,愣了。
扫帚的帚苗,是毛的。帚尖上沾着一层霜,化了一半,湿的。
这把扫帚,打初二用完塞进去,半个月没人动过。东屋里没烧炕,屋里比外头还冷。那半化的霜,是从外头带进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