帚尖上那半化的霜，老吕媳妇看了半晌。她没喊人，把扫帚拿到灶屋，蹲在灶膛口，把帚苗凑到火跟前，一帚一帚地烤干了。烤完，扫帚又塞回缸底，石头压好。出东屋的时候，老太太在里屋问了一句：烤什么呐？她说：娘，扫帚潮了，我烤烤。里屋没再言语。
打这天起，老太太夜里不提那个声了。听没听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的话一天比一天少，人倒不见坏，饭也吃，也晒太阳，就是坐着坐着就打盹，醒了接着坐。老吕两口子夜里商量了一回。老吕说：开春就好了，天一暖，人就有劲了，老年人都是这样，猫冬猫乏了。老吕媳妇说：嗯。她嘴上应着，心里把那半化的霜又过了一遍。霜是外头带上来的，这她心里清楚。可清楚归清楚，她没往下排。她排不动，也没处排。她想找个人问问，可镇上能问这些事的，她一个也说不上来。她跟自己说：一把扫帚，烤干了，就是一把扫帚。
出了正月，那个声停了。哪一夜停的，说不清。老太太没说，别人也没听着。二月里老吕媳妇问过她一回：娘，夜里还听见什么吗？老太太说：这些日子没听见。就这一句，再没多的。老吕媳妇出了里屋，站在堂屋待了一会儿，回灶屋烧火去了。
日子往下走。
开春，几场雨下得匀，地墒好。老吕家的地在镇西二里，两口子起早贪黑，半个月把地种上了。种子下地没叫虫倒腾，苗出得齐，谷雨前后，绿油油一片。老吕种地的空当里，铺子也没撂下，绳照打，麻照进。铺面翻修的工程也动了工，梁是从东街木匠铺进的料，宋师傅亲自送来的。宋师傅来了，还替他们看了看旧檩，说有两根糟了，换了新的。换檩那天老吕家管了顿饭，饭桌上说些年成的话。宋师傅话少，饭吃得也快，吃完看了看这个院子，说：你这院子，扫得净。老吕媳妇说：庄稼人，就是勤快。宋师傅没接这话，帮着把最后一根檩上了，走了。
工做得顺，一个多月完的事。新瓦新窗，铺面比原先亮堂，来打绳的买主进了门，先看一圈屋子，都说老吕家日子往上走。开春进的麻又匀净，打出来的绳一挂一挂在架上摆着，五月里的账，比往年同月多出三成。
院里的鸡照常下蛋。春天抱了一窝小鸡，二十一个蛋，出了十九只，活了十八只，比哪年都强。猫也下了崽，孩子五月里回来住了一晌，抱着小猫不撒手，走的时候抱走了一只。老太太入了春，也真的缓过来了。她能下地了，拄着根棍在院里走动，指点儿媳妇这那。她指点的话不多，都是过日子的：鸡食别喂太稠，稠了下蛋小；缸底的咸菜该翻个了，不翻要酸。有一回她站在院子当间，从东头看到西头，看了一阵，说：你们这院子，比谁家的都净。老吕媳妇说：是，天天扫。老太太说：嗯。就进屋了。
老吕媳妇把年前那一桩，淡了。街坊有问起老太太年前那阵乏的，她说：老年人，过年忙糊涂了，开春见了日头就好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口气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。夜里她睡得沉，一觉到天亮。有时候半夜起夜，回来躺下，听一听窗户外头。院里静的，风刮柴火叶子，是乱的动静，跟正月里那个不乱的声，不是一码事。她听一阵，翻个身睡了。
四月里，闺女捎了信来，说孩子的爹跑船跑得顺，开春添了工钱，娘俩都好，秋天再来住。信是托人写的，捎到的时候，老太太让老吕念了两遍。念完了，老太太说：好。就这一个字。
五月，麦起身了。镇上人都说，今年是个好年成。老吕两口子夜里算账，算一回笑一回。老吕媳妇说：我就说，去年那个年过得齐整，今年准顺。老吕说：托你的口。两口子把这话说完，吹灯睡了。
六月过半，出了一件小事。
镇上收猪的贩子进村。老吕家养的一口猪，开春称的时候一百二十斤，贩子过秤，报了一百零四。老吕媳妇不认，拉着猪又过了一遍，还是一百零四。贩子说：猪掉秤常有的事，开春的秤跟入夏的秤不一样，猪入了夏，掉膘。老吕媳妇说：猪天天喂，食量一点没减，怎么会掉膘。两下里争了半晌，最后按一百一十斤结的钱。差了十斤，十斤的钱，够扯一身布。
猪赶走了，老吕媳妇站在院里，越想越不对。她回屋把家里那杆秤拿出来，挂上秤砣，拎了一桶水称了称，又拎着那桶水走十步，再称。秤是准的。她又去鸡窝数蛋。这几天，鸡下蛋也少了，往年六月，一天七八个，这几天，一天三四个，昨天就捡了三个。
她把这两笔在心里排了排，排不出个囫囵的账。鸡要换毛，是秋后的事，六月不该少。猪掉秤，贩子说是常有的事，可那口猪她一天两顿喂，食槽回回见底。她想了一后晌，想不出头绪，想起老太太的话少，想起正月里那个声，又把这几样在脑子里摆了摆，摆到一半，她自己把手按住了，不往下摆了。地里活等着，她扛起锄头出了门。
地里的麦，这一天她也看出不对来了。旁人地里的麦，齐腰，穗沉。她家那二亩，矮了半头，穗也稀。苗是同样齐的苗，肥也上得不比别人少。她蹲在地头捋了一个穗，剥开，里头的粒，瘪的多。
后晌从地里回来，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凉里。老太太这一后晌没打盹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儿媳妇在院里数鸡蛋、试秤、来回走了三趟，都看在眼里。等她第三趟走过，老太太把她叫住了。
老太太说：他家的，你过来。我且问你一句话。
老吕媳妇走过去了。老太太坐在门槛里头，眼睛不看她，望着院子，说：今年这院子，你扫得比去年勤。一天两遍，我看了一个月了。她顿了顿，说：你扫的时候，留意过没有，这一年的地上，落的东西，比往年是多，是少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