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吕媳妇站在门槛跟前,说:没留意过。落什么扫什么呗,日子天天这样。
老太太说:你再扫的时候,数数。
老吕媳妇应了一声,回灶屋去了。她没往深里想。老太太年岁大了,问些没头没尾的话,这一年不少了,问初一初几,问土堆,问鸡一天吃几把米。她当是老人闲的,人老了,就爱盯着眼前这点东西看。
入了夏,头一桩不顺来了。
家里那口六月里赶走的猪是小事,栏里压着的那口,才是这一年的大项。这一口是留着卖大钱的,年下抓的崽,喂到入夏,膘厚腿圆,眼看就出栏。五月里,邻镇的屠户来看过,姓关,围着猪转了两圈,捏了捏后腿的肉,说这猪成色好,给出的价比市价高半成,讲定六月中来拉,还撂下了定钱。老吕两口子算好了这笔钱,铺面翻修还欠着木匠铺一截账,就指着这头猪填。
六月中,关屠户没来。捎话来说,家里老娘殁了,办丧事,宽限几日。老吕说:应当的,谁家没这个事。又过了几日,再捎话,说手头紧,让再等等,价钱一个子儿不少给。老吕说:行,等你。
这一等,等过了半个月。
猪等不起。喂到这个膘,再喂下去就不长肉光吃料了,一天两顿,吃进去的都是钱。栏里那点糠,本是有数的,老吕媳妇天天掰着指头算料。她跟老吕说:不能再压了,再压半个月,这猪就白喂了。老吕点头,第二天一早去邻镇寻关屠户。
关屠户这回改了口。他说:眼下这个月,我手里压着两头猪卖不动,肉贱。你要卖,我按眼下的行价收,比原先讲好的低一成半,还得刨去两天食水钱。你要不卖,再等等,等肉价上来。可等到什么时候,我说不准。
老吕在屠户家门口蹲了半晌,烟抽了三根。他心里算了算:等,等不起,猪天天吃料,关屠户的日子他自己也说不准;不等,短一成半。末了他站起来,冲关屠户摆摆手:拉去吧。
猪拉走那天,老吕媳妇没出门。回来老吕把钱袋子搁在桌上,把定钱退了回去,两口子对着油灯算了一回。比五月里讲好的数,短了一成半;加上多喂那半个月的料,里外里短出去的钱,够扯几身衣裳,够籴两担粮。老吕说:赶上了,人家办丧事,又不赖账,就是时运不济。老吕媳妇说:嗯,钱货两清就行。两口子把这话说完,把这事撂下了。
这事撂下没几天,又来一桩。
麦收了。她家那二亩麦,就是六月里看着矮半头、穗稀的那二亩,收下来一过斗,比旁人的地每亩少收三成。打下的麦里,瘪粒多,磨出面来出粉也少。交完租粮,剩下的比往年少了一大截。老吕蹲在场边看那两口袋麦,看了一后晌,说:一样的种,一样的肥,一样的锄搂,差哪儿了呢。收麦那几天,天没下雨,没遭雹,也没倒伏,虫也没起。就是少。
地邻家的赵老四过来看了看,说:你这地,是不是肥没喂够?老吕说:跟去年喂的一样的肥。赵老四说:那就是种子的事。老吕说:种子是东头同一家的种子。赵老四挠挠头走了。这事没个说法,也只能撂下。
七月里,老吕媳妇去镇上换豆子。自家存的麦掺着杂豆,换点黄豆回来,秋后做酱。她挑了个相熟的粮摊,往年都在他家换,没出过错。豆子过了秤,她把自己的麦也过了秤,两下折算,装袋走人。她换完没走远,又在集上扯了二尺布,买了包针,才回来。
回到家倒缸的时候,她拿自家那杆秤复了一回,豆子短了二斤。
二斤豆子,不值几个钱。她坐在缸边上嘀咕了两句:往年没差过,这摊子今年手也黑了。她把豆子摊开又扒拉了一遍,里头还掺着小半把土坷垃和碎荚,往年他家摊子上没这些。
第二天她遇见那摊主一个街坊,顺口提了一句。街坊回去问了,摊主当天捎来话,说:当天的秤是集上公用的,一天几十个人过,没人说差,就你家差,是不是你家那杆秤该校校了。
她家那杆秤,六月里刚试过,拎水称水,走十步再称,是准的。
她没再计较。二斤豆子,计较起来,再跑两趟腿,误的工夫都不止这个数。晚上跟老吕说了,老吕说:集上的秤,差个一斤二斤常有,谁家过日子不吃这点亏。她说:也是。这事也撂下了。
两口子这一夏天,一桩一桩,都是这么翻过去的。猪,是时运不济,赶上了人家办丧事。麦,是地里的事,说不清,种地的人谁没碰上过。豆子,是集上的秤常差,摊主一年称几百回,差一两回不稀奇。鸡下蛋比往年少了些,她想了想,归到鸡老上头了,那几只老鸡是前年抱的,也到岁数了。哪一桩单独拎出来,庄稼人一年到头,谁家摊不上三五件。老吕夜里跟媳妇算账,说:今年不算好,也不算坏,平常年成,比灾年强远了。两口子把话说到这儿,翻个身睡了。
老太太没睡。她那屋的灯,后半夜还亮着一星。
老吕媳妇起夜,路过婆婆窗户底下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不是咳嗽,也不是翻身,是数数的声。一下,一下,念得很低,低得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。她站住了,凑近了些,听清了几句。老太太在里头,念的是:猪,一。麦,二。豆子,三。
念到三,停了。窗户纸上映着灯影,那影没动。里头安静了足有一袋烟的功夫,老太太又开了口。这一回不是数数,是一句整话,声音是冲着窗户那边去的,像是屋里还坐着一个人,正对着她。
老太太说:老四该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