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吕躺在炕上,半天没言语。屋里就他和赵老四两个人,炕上那盏油灯挑得不大。过了一阵,老吕说:扫了。三十那天后晌,孩子闹,扬了一地瓜子壳,我媳妇顺手扫的。
赵老四说:我就知道是扫了。周掌柜怎么打听着的,我没细问。他家的豆腐铺子,跟来打绳的买主天天照面,你家的事,他听得着。
老吕说:扫个地,跟腿有什么相干。垛是连阴雨泡的,垛心返潮,我拆晚了。
赵老四说:是这个理。可庄户人嘴上,不走这个理。
赵老四走了以后,这话就压不住了。
周掌柜那天从赵老四嘴里得了准信,回家跟老伴说了一遍。他老伴串门,又跟东街的人说了一遍。不出三天,镇西头这一片,上了年纪的人聚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说起老吕家的腿,话头就拐到去年三十去了。
头一个把话说死的,是碾坊后头住的孙老太爷。他八十多了,早年走过镖,见过事。他拄着拐,站在墙根人堆里,说:除夕扫的地,扫走的就是这一年的进项。这话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我打小就听。平常年月,扫了也就扫了,一年三百多天,哪天捡不回来。赶上年成不济,扫出去的,就回不了头了。
有人问:那老吕家这一年,怎么个不济法?
孙老太爷不答,边上有人替他数。数的人是西头开杂货铺的,姓钱,账算得细。钱掌柜说:我给你们算算。年三十那天扫的地。开了春,猪掉秤,短十来斤。入夏,那口压栏的猪,谈好的价落了一成半,白搭进去半个月猪食。麦子,一亩少收三成,说不上缘由。换豆子,秤上短二斤。鸡下蛋,一天少一半。到秋天,垛塌了,人躺下了,地租出去,铺子托了人,利钱让出去一成。他顿了顿,说:你们想想,从年三十那天起,这整一年,他家哪一笔账是顺的?
墙根底下没人接话。有人蹲着抽烟,抽完一锅,把烟灰磕了,说:还真没有。
钱掌柜说:不信你们再往回想。他老娘,打出了正月就乏,看了先生也没看出名堂。这也是同一年里的事。
这话传到老吕媳妇耳朵里,是在井台上。挑水的两个媳妇,一前一后压着声说,看见她过来,话头掐断了,可前半句她听见了,听见的是“从年三十那天起”。她打完水回家,桶里的水晃出来,洒了一路。
到家,老吕问她怎么脸色不好。她把井台上听见的话说了。
老吕躺在炕上,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他心里也有一本账。卖猪短的钱,麦子少收的粮,他一笔一笔都是自己经手的,那时候一桩一桩看,哪桩都是碰巧。这会儿让人从外头一口气串起来,串到他耳朵里,他自己也数了一遍。数完,他跟媳妇说:不对。垛是我自己拆晚了的,连阴雨泡的垛心,这跟扫地有什么关系。
老吕媳妇说:人家说的也不是垛。人家说的是这一年。
这话她一说出口,自己也愣了。她这一年,从正月里那半化的霜起,到井台上的半句话,心里断断续续都记着,只是没敢往一块儿摆。这会儿让村里人替她摆齐了。
她起先还争过两句。有回在街上,一个老婆婆拉着她的手,叹了口气,说:你也是,当着老人,怎么就抄起帚把了。她把手抽回来,说:婶子,一地瓜子壳,屋里下不去脚,谁碰上谁都得扫。老婆婆说:是啊,谁碰上谁都得扫。可日子赶在这一年,谁家扫谁家摊事,你就是赶上了。她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老婆婆这话里没有半句重话,可她走回家的路上,越走脚越沉。
门口常有人站一站。她从窗缝里看见过,站着的都是邻里的老人,站一会儿,朝屋里望一眼,叹一声,走了。没人进来嚼舌头,越是没人进来,那声叹越压人。
老太太那屋,这些天倒安静。有一晚老吕媳妇端饭进去,老太太吃完了,搁下碗,说:外头的话,我听见了。老吕媳妇说:娘,别听他们浑说。老太太说:我没当浑话听。她顿了顿,说:去年三十,我在里屋说的是,今儿不兴扫。你应的是,知道。她说到这儿,看着儿媳妇,说:你那声应,我听见了,应得清清楚楚。可我那声拦,慢了半句。这账要真有,头一笔,记在我身上。
老吕媳妇说:娘,您别这么说。是我手快。
老太太说:手快,我拦慢,一样的。她把碗推过去,说:收了吧。
夜里,老吕两口子在炕上说话。老吕说:我是不信。垛是雨泡的,这是眼面前的事。可他们数的那一年,我驳不倒,一笔一笔都对得上。老吕媳妇说:我也不信。可你驳得倒人家,驳不倒这一年。两口子说到这儿,都不说了。外头起风了,院里的柴火叶子刮得沙沙响。她听着那响动,躺了半宿没睡。
她跟老吕说:开春我想去趟北关。听说早年间那儿有个会看这些的,姓贺。
老吕说:姓贺的年前就走了,去向没人知道。
她说:那总还有别人。这么大的镇子,守着这规矩的人家千百户,总有一户知道该上哪儿问。
这话撂下了,没成行。地里的冬麦雇短工种上了,铺子里的事一堆,她一天拆成两天用,北关这一趟,一拖再拖。拖到十月底,家里来了一位不速的客。
那天后半晌,老吕媳妇在院里收晾着的绳,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。她回头,门口站着个老头,六十开外,穿一件旧棉袍,肩上搭着个褡裢。老头没进门,站在门槛外头,朝院里看了一圈,说:这是老吕家吧。我跟人打听个道儿,顺便讨口水喝。
老吕媳妇说:是。您进来坐。
老头没坐。他站在门口,眼睛还在院子里,从东墙根扫到西墙根,又扫到堂屋门口。看完了,他说:你家的地,扫得真净。
老吕媳妇说:庄稼人,手勤。
老头点点头,接过水,站在门槛外头喝了。喝完,他把碗还回来,说:我就是跟人打听道儿的。可有一句话,我站在这儿,不吐不快。他说:我看你这院子,一天怕不止扫一遍。入了冬还这么扫的,一年到头,我就见过两家。
老吕媳妇手里拿着碗,问:还有一家呢?
老头说:还有一家,在三十里外的柳家屯。也是这么个院子,也是这么个当媳妇的,一天两遍,扫了整一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