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喊出去，场院边上的人都愣了。赵老四家儿媳妇的手停在半空，离孩子的头顶还有一寸。她回过头，看见是老吕媳妇，笑了：嫂子，怎么了？我就跟娃说句话。
老吕媳妇把话咽了咽，没接她的茬，冲赵老四说：四叔，天擦黑了，我家那口子的夹裤还在院里晾着，我得赶紧收。她说着，眼睛往那媳妇的肚子上瞟了一下，又瞟了一眼蹲在地上玩土的孩子。
赵老四看了儿媳妇一眼。他没说话，走过去，把孙子从地上拎起来，扛到肩膀上，说：走了走了，家里吃饭了。那媳妇的手，就这么收了回去。
孩子是赵老四的孙子，那媳妇是孩子的婶子，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子。一家人，低头不见抬头见，摸一下自家侄子，怎么就喊上了。老吕媳妇这一声，喊得没道理，喊得冒失。她自己也知道。她拎着瓜子往家走，一路上心口跳得厉害。她想：也许是我多事了。这一年里，村里人把“赶巧”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讲，讲到她心里那道缝越来越大。她现在是宁可多喊一声，不肯少喊一声。
这话她没法跟赵老四家说。这话在村里，谁也没法跟谁明说。因为这条规矩，本身就说不出口，又人人都知道。
这条规矩是：双身子的人，不能摸别人家的小孩。摸了，小孩要蔫。
双身子，就是怀着身孕。村里人不这么叫，村里人就说“有了”，或者“身子重了”。双身子这个说法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，说一个女人怀了孕，身上就是两个魂灵挤一处，一个是要来的，一个是在着的，两个都金贵，两个也都娇气。这样的身子，不能往别人家的小孩身上去。摸了，小孩要蔫，蔫是蔫在看不见的地方，小孩不吃不闹，眼神发直，一天一天往下掉肉，先生看不出病，药也灌不进去。
这规矩在村里，比哪一条都执行得齐整。
谁家媳妇一有了身子，丈母娘先上门，叮嘱一遍。婆家婆婆再叮嘱一遍。两遍叮嘱的话都一样：往后十个月，别家的娃，手别往上伸。媳妇自己心里也有杆秤，走在街上，见了别人家抱着的孩子，笑归笑，手拢在袖子里，或者背在后头。有那不懂事的孩子跑过来拽她的衣角，她往后退半步，退得客气，退得笑着，可就是退。
走亲戚的时候，这规矩就更见功夫。主家一看客人里有个身子重的，什么都不用说，把自家的小孩往里屋领，或者往自己身后拢。拢得自然，像是小孩正好要睡了，像是屋里有点凉。客人也懂，坐一坐，不进里屋，不往孩子那边看。两边谁也不点破，一桌饭吃得客客气气。这规矩不光管着双身子的人，也管着所有的主家，管着所有的大人，它像一张网，网上的人，各有各的位置。
村里现在有一个双身子的，就是赵老四家的儿媳妇。她过门两年，头一胎，月份还浅的时候，她娘来住过三天，临走拉着她的手说了一路的话。她婆家那边，赵老四的老婆子走得早，叮嘱的话没人说，可赵老四自己上心了。他在饭桌上跟儿媳妇提过一回：往后你别抱老二家的娃。儿媳妇问为什么。赵老四抽着烟，半天，说：老规矩。
儿媳妇嘴上应了，心里没当回事。她是邻村嫁过来的，她娘家那个村，这条规矩也有，可没人当真。她在娘家的时候，她婶子怀着身子，照样满村抱别人家的娃，一家一家地抱，抱到哪家哪家欢喜。没见哪个孩子蔫过。她嫁过来这几个月，见这村里人把这条规矩守得这么严，心里好笑，又不好说出来。她跟自己的男人说过一回：咱这儿的人，胆子真小。她男人说：守着呗，又不费什么。她说：费什么不费什么，孩子见了我要抱，我总不能回回躲，孩子心里多不受用。她男人没接话，翻了个身睡了。
腊月里那天，场院边上的事，她回家想了一晚上。她想起来老吕媳妇那一声喊，喊得急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她想：老吕家的去年摊上那一摊事，人是吓着了，见什么都觉得要出岔子。她这么想着，把自己宽慰过去了。
开春，她的身子重了，重得走路都扶腰。村里人在街上见着她，都让着她，让路的姿势里带着那层意思，人人都当她是个瓷的。她受着这份让，一天一天地过。
二月里，她回了一趟娘家，住了五天。回来那天，她婆家的老兄弟媳妇抱着孩子来串门，那孩子两岁半，是她的侄子，胖乎乎的，见了她就张手要抱。老兄弟媳妇也笑着，把孩子往她跟前送：让你大娘抱抱。
她那时候坐在炕沿上。她的手抬起来了。
抬到一半，她想起腊月里那一声喊。她的手在半空停了停。
她把手又往上抬了抬，接住了孩子，把孩子抱在了怀里。她跟自己说：我娘家那个村，我婶子抱了一村的娃。她抱着孩子在院里走了一圈，孩子在她怀里咯咯地笑，抓她的头发。她婆婆死得早，这院里没人看。老吕媳妇那天没在，在自家地里。
孩子的娘坐在炕上纳鞋底，纳了半晌，抬头朝院里看了一眼。看完这一眼，她手里的针，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