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娘把手里的针停了半晌,又纳上了。纳完一只鞋底,她把孩子从嫂子怀里接过来,说:天不早了,回去睡了。她抱着孩子出门,一路上没回头。
到家,她跟自家男人说了。她说:你嫂子今儿把娃抱去了,抱了一大圈。她男人说:抱就抱了,自家的婶子。她说:她那身子,五个月不止了。她男人放下碗,半天没说话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他爹那儿,把这事说了。
赵老四听完,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烟。抽完,他说:这事,我不便开口。你去,把你孙爷爷请来,就说我想跟他喝顿酒。
孙老太爷就是碾坊后头住的那位,八十多了,早年走过镖。他跟赵老四家有旧,当年赵老四他爹跟他一个香堂。他拄着拐来的,进门先喝了盅酒,喝了酒才问:叫我做什么?
赵老四把事情说了。说完,他补了一句:儿媳妇是外村来的,她那村不兴这个。我要是自个儿说她,她面上应着,心里不服。您老说话,有分量。
孙老太爷捋着胡子坐了一阵,说:把她叫来吧。道理这个东西,当面讲,隔着人讲,就变味了。
儿媳妇来了,腆着身子,在门槛里头站定。孙老太爷没提抱孩子的事,他先问:你如今,弯腰穿鞋,扶不扶东西?
她说:扶。扶着桌沿。
孙老太爷说:你原先不扶。他说:我年轻的时候,走镖路过一个村子,见一个双身子的媳妇抱着别人家的娃过门槛。娃沉,那门槛高,她一脚里一脚外,娃往下一出溜,她不敢往前接,她肚子里有一个,本能地往后缩。娃后脑着地,地上是砖。大人扑上去的时候,先护的是自己的肚子。他说到这儿,喝了口酒,说:那娃没救回来。双身子媳妇也没落好,惊了胎,躺了两个月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孙老太爷接着说:这不是鬼神的事。这是手脚的事。你怀里揣着一个,心思就拴在那上头,走路的眼睛、端碗的手、睡觉的翻身,样样都先可着肚子里那个来。再抱一个在怀里,两个抢你的心思,你顾哪头?
他说:还有更要紧的。夜里。谁家的娃要是跟着双身子的人睡一宿,大人睡死了,一个翻身压上去,大人有知觉,双身子的人没知觉——她压着肚子里的那个睡了一宿,什么都感觉不着。一个翻身,就是一条命。
儿媳妇站在那儿,手已经捂在肚子上了。
孙老太爷说:我给你说句要紧的,你记一辈子。护得住一个,护不住两个。这不是咒谁,是人的本事就那么大。一个的时候,你眼观六路。两个的时候,你两头都是漏洞。老辈人立这条规矩,立的时候没想着谁家吃亏,立的就是这一句,护得住一个,护不住两个。
儿媳妇说:孙爷爷,那要是已经……她已经抱过了。
孙老太爷看了她一眼,说:抱的是自家侄子,自家的婶子,没隔着外姓。他顿了顿,说:规矩上说的是摸了要蔫,蔫不蔫,往后看。我看那娃抱的时候欢实着呢。他说到这儿,把酒盅一推,站起来,说:往后手收着点。不为防那个蔫字,为你自个儿那一个。说完,他拄着拐走了。
儿媳妇在门槛里头又站了一阵,回屋了。
打这天起,她照着做了。不是全信,是照着做了。老兄弟媳妇再来串门,抱着娃,她笑着招呼,手拢在袖口里,人往炕里挪,把炕沿让出来,隔着一张桌子说话。娃要她抱,她说:婶子这胳膊沉,抱不动你这大胖小子了,来,坐婶子跟前。娃坐在她跟前玩,她的手一直没往娃头顶上去。夜里更不用说了,她自家睡,谁家的娃也不沾她的炕。
她把这些讲给她男人听。她男人说:孙爷爷的话,你听着就好。她说:我听着呢。他说的这些,都是眼面前的事,驳不倒。她说完这句,又低声加了一句:可我娘家那个村,我婶子抱了一村的娃,怎么什么都没出过?
她男人说:那是你婶子命大。
她没接话。命大这两个字,她嚼了一晚上。她娘家婶子命大,那她呢?她抱她侄子那天,是命大,还是命还没到?这话没处问。孙老太爷说往后看,她就往后看。她每天问一遍老兄弟媳妇:娃今天吃什么了?精神头怎么样?老兄弟媳妇回回都说:好着呢,能吃能闹。她听了,点个头,第二天再问。
问到第九天,老兄弟媳妇的话变了。
那天她挎了半篮子鸡蛋,给老兄弟媳妇家送去,算是补二月里那点心思。进了院,娃在学步车里,正围着碾盘转。她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娃的小名。
娃没应。
她以为娃贪玩,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头一声高。
娃还是在碾盘边上转,转得很慢。小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看着碾盘的木头帮子,一看就是半天,看住了。学步车吱呀吱呀地响,那响声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老兄弟媳妇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没纳完的鞋底,看见她站在院门口,也站住了。两个人的眼睛,都落在学步车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