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兄弟媳妇先开的口。她把鞋底掖到腋下，说：他婶子，这娃，打昨儿后晌就不对了。
儿媳妇挎着篮子进了院。她走到学步车跟前，蹲不下，就弯着腰，又喊了一声娃的小名。这一回，娃的头慢慢转过来了，看了她一眼。就那一眼。娃的眼睛是睁着的，可那眼神不像两岁半的娃，倒像个熬了三宿夜的老人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。看完了，头又转回去，接着看碾盘的木头帮子。
儿媳妇问：夜里怎么样？
老兄弟媳妇说：夜里倒睡得沉。就是不吃。早上灌了半碗米汤，吐了。白天不哭不闹，就这么转。她说到这儿，声音低下去，说：往常这时候，他该满院子撵鸡了。
儿媳妇的手把篮子上的盖布攥出一把褶子。她问：看了先生没有？
老兄弟媳妇说：他爹去请了，先生说晌午过来。
两个人守着学步车站了一阵。儿媳妇把篮子搁在碾盘上，说：鸡蛋你收下，我家里还烧着火。她出了院门，走出十来步，扶着一棵树站住了。她心里数着日子：她抱娃，是二月十九。今天是二月二十八。九天。孙老太爷说，蔫不蔫，往后看。
她没直接回家，先绕到自家男人干活的地方，把男人叫出来，隔着一条田埂说了。她男人手里的锄头拄在地上，听完，半天，说：先生还没看，先别自己往那上头想。小孩家，春天闹脾胃的多。她说：我不往那上头想。可我数着呢，九天。她男人说：数着也没用。这话现在是说不清的，等先生的话。
先生的话晌午就出来了：脾胃不和，积了食，吃两剂药，饿两顿，就好。老兄弟媳妇家照办了。娃吐出来一堆没消化的东西，晚上就喝了小半碗稀的。第二天，老兄弟媳妇见人就笑：就是积食，我说呢。
娃的娘信了。娃的爹信了。儿媳妇过了两天也试着信了。她借着还篮子的由头又去看了一回，娃在院里，让他娘追着喂药，一边跑一边躲，躲得满院子转，嗓门亮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阵，回去的路上，脚步轻了。
她想：孙爷爷说得对。那是手脚的事，不是鬼神的事。积食就是积食，娃淘起来六亲不认，哪有半点蔫相。她娘家婶子抱了一村的娃，什么都没出过。她这一个月，手收着，脚躲着，把自个儿活成了一个不敢碰瓷器的粗人。够了。她跟男人说：娃好了，就是个积食。她男人说：好。她又说：往后该怎么样我还怎么样，我不躲了。她男人看了她一眼，说：你自己掂量，别学老吕媳妇那一声喊，也别学柳家屯那个。
这话两口子说定，是在三月初。三月初十，村里出了件事，家家都得到场院上去。
村里请了戏班。是东头几家凑钱还的愿，戏台就搭在打谷的场院上，唱两天。头一天晌午开锣，全村的人都去了，老的小的，搬着板凳，抱着娃，场院上黑压压一片。儿媳妇也去了。她月份大了，挤不进前头，站在场院边上，跟几个媳妇说话，一只手习惯性地托着腰。
娃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是西头豆腐坊家的娃，两岁多，刚跑利索。他娘在前头看戏，他一个人在人缝里钻。钻着钻着，看见儿媳妇了。这娃认她，开春她给豆腐坊送过一回鸡蛋，逗过他一回。娃颠颠地跑过来，一头抱住她的腿，仰着小脸，两只胳膊往上张：抱，抱。
儿媳妇两只手都没闲着。左手托着腰，右手里替旁边一个媳妇抱着人家的板凳。她低头看着娃，笑了。她说：婶子抱不动你喽。
她腾不出手，就顺着摸了摸娃的头。
手心从那软软的头发上过了一把，又把娃张着的那只小手拉了拉，攥在手里晃了晃。娃咯咯地笑，抱她的腿抱得更紧了。前后不过几息的事。旁边那个媳妇接回板凳，说：这娃，见谁都亲。儿媳妇说：是啊，长得也招人。
场院上锣鼓正响。人堆里，看见这几息的，有两三个老人。一个是东头的马老汉，一个是南头老崔家的老爹，还有一个，是拄着拐的孙老太爷。三个人隔着人，谁也没挪步，谁也没出声。马老汉跟老崔家的老爹对了一眼，一对上，又各自分开了。孙老太爷没看任何人，他把脸转回戏台上，看了一阵戏。看的是什么，他自己心里清楚。
儿媳妇把娃的小手松开，哄着他：找你娘去，戏上有猴。娃不看戏，赖着她的腿又蹭了两下，才颠颠地跑回人堆里去了。
那天下午，戏唱得好，场院上笑声一片。儿媳妇看完戏回家，晚上跟男人说起那娃，还笑：豆腐坊那个小的，见我就要抱，长得真招人。她男人嗯了一声，没说别的。她不知道场院上那几眼对视的事。她抱着一个，护着一个，如今两手都腾出来了，就顺手摸了一个娃的头。
夜里她睡得踏实。她的男人没睡踏实。他是散了戏回家的路上，被孙老太爷的拐杖拦了一下。老头没多话，就问了一句。老头问的是：今儿场院上那个娃，你媳妇是不是摸了？
他站在道上，答不上来。
老头也没等他答，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去几步，又站住，背对着他说了一句：明天让你媳妇，上我家来一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