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儿媳妇去了孙家。
孙老太爷家在碾坊后头,院子不大,扫得干净。老头一个人住,一个远房孙辈给他烧火做饭。儿媳妇进院的时候,老头坐在枣树底下,跟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盅。他早把第二个盅摆上了。
儿媳妇给老头行了礼,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。她说:孙爷爷,昨儿晚上您拦了我们那口子,我猜是场院上的事。
老头给她倒了茶,说:你先喝口。
她喝了。老头问:豆腐坊那个娃,是不是让你摸了?
她说:是啊,怎么了?娃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要抱,我两手腾不出来,就摸了摸他的头,拉了拉他的手。前后就那么一下。
老头没接这个话。他端着自己的盅,喝了半晌,把盅搁下,说了三个字:看着他吧。
她说:看什么?
老头说:看着他。他说完,把茶壶往她跟前推了推,说:茶喝完了,你回吧。我没什么可嘱咐的了,该说的上回都说了,你回去自己嚼。
儿媳妇坐了一阵,见老头闭了眼,靠着枣树养神,就出来了。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老头靠在那儿,跟睡着了似的。
她没把这一趟当回事。回家路上她还想:这老头,说话越来越玄了。上回讲手脚的事,讲得头头是道,人听得进去。这回倒好,摸个头也要看着他。娃她能怎么看?娃是豆腐坊的娃,人家自己有爹有娘,轮得着她看吗。
到家她跟男人学了。男人听完,皱了皱眉,没言语。她又当着公公的面学了一遍。赵老四听完,抽烟,半天,说:孙老爷子的话,你听着就是。儿媳妇说:听什么呢?就三个字,看着他。我怎么看?我天天路过豆腐坊,隔着墙喊一嗓子,问娃今天吃了几碗饭?
赵老四说:那你就喊一嗓子。
儿媳妇笑了,说:爹,您也跟着讲究上了。她这话是玩笑,赵老四没笑。他把烟锅磕了,下地去了。儿媳妇看看自己男人的脸色,再看看公公的背影,把后半句玩笑咽了回去。
可这玩笑,后来倒真应了一半。她每回路过豆腐坊,还真就隔着墙喊一嗓子:嫂子,娃今天吃什么了?豆腐坊的女人隔着墙回:吃了两大碗,撑得满院跑。她听了,心里那点疙瘩就散一分。
那半个月,村里唱完了戏,日子回到老样子。
豆腐坊的娃,照常。早上他娘追着喂饭,他满院子躲,躲得鸡飞狗跳。晌午不睡,扒着门口看人。傍晚他爹收了磨,他骑在他爹脖子上,一家走一趟。有天傍晚儿媳妇从街上过,那娃正骑在他爹脖子上,看见她,隔着老远喊:婶子!两只小手拍他爹的脑袋,拍得啪啪响。儿媳妇朝他挥了挥手,走过去了。她想:看着他吧。喏,看着呢。好得很。
她自己那边,也一切照旧。月份到了八个,肚子沉了,走路开始外八,夜里翻身要醒两回。她照着孙老太爷头一回教的做,不对,她现在也不全照着做了。她自家睡,这个照旧;街上的娃,她不躲了,能笑就笑,能逗就逗,就是手不上头。这是她自己定的规矩,比村里的宽,比她原先的窄。她男人说过她一回:你不是说不躲了吗?她说:躲是不躲了,就是手懒了,抬不动。
家里人再看她,没人再提场院上那一下。她男人没提,是孙老太爷那晚拦过他,他心里存着事,存着,不说。赵老四没提,是老头那天没笑,他也存着。存着的事各有各的存法,日子照样过。
村里人那边,动静也平了。东头的马老汉,见了豆腐坊的娃,蹲下身捏捏娃的脸,捏完了站起来,走了。南头老崔家的老爹,有天在豆腐坊买了块豆腐,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这娃,比上个月见白净。豆腐坊的女人说:春上闹了回积食,将养过来了。老崔家老爹说:将养过来了好。说完,拿着豆腐走了。
半个月,就这么过去了。地里出了苗,场院上的戏台拆了,木头码在祠堂后头。豆腐坊的娃换了双新鞋,走起来更快,满村窜。儿媳妇的肚子又往下坠了坠。她婆婆在的时候没给她做过一件小衣裳,她自个儿纳,纳了七八件,码在箱子里。
四月十二这天夜里,她睡下了。头半夜无事。
后半夜,她被敲门声敲醒了。不重,笃笃两下,停一停,又是两下。她男人下地去了场院看水,家里就她一个人。她撑着炕沿坐起来,问:谁?
门外的人没答话。过了一阵,那声音又出来了,是个女人的声音,压着嗓子,带着哭腔:他婶子,他婶子你醒着吗?是我,豆腐坊的。
儿媳妇趿上鞋,摸黑走到门口,把门闩拉开了。门外头站着豆腐坊的女人,披着件外衣,怀里没抱着娃,两只手在衣襟底下绞着。院里没点灯,看不清脸,只听见她的喘气声,一下一下的,不匀。
儿媳妇说:嫂子,出什么事了?
豆腐坊的女人张了张嘴。头一句话说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个调。
她说:娃认不得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