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媳妇把豆腐坊的女人拉进屋,点上了灯。
灯一亮,看清了那张脸。女人眼泡是肿的,进了屋也不坐,站在当地,话不成串地说:后半夜,娃醒了,我过去拍他。他睁眼看了我,看我的那个眼神,跟白天看生人一个样。我把他抱起来,他往我怀里躲,扭头找他爹。他爹接过去,他也躲。屋里就我们两口子,他冲着门口哭,哭着要出去,跟门外头有他认得的人似的。
儿媳妇问:现在呢?
女人说:睡着了。哭乏了,睡着的。我不敢守着他了,他一睁眼看见我就哭。她顿了顿,声音又矮下去一截:他婶子,娃这是怎么了?前半个月还欢天喜地的。孙老太爷那句话,他爹跟我说了。我想来想去,半夜里想到你这儿。
儿媳妇说:想到我这儿做什么?
女人看着她,半天,把话咽了。她改了口:想到你这月份大,兴许见过这种事。儿媳妇说:我没见过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一只手已经搁在肚子上了。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,女人家里男人守着娃,她得回去,儿媳妇把她送出门。送到街口,女人回头说了句:他婶子,白天,娃白天还是好的。认人,也玩。就是一到天黑。
这一夜之后,娃夜里的哭,就算起了头。
起初是隔一宿哭一回。娃睡着睡着,闭着眼哼唧,哼唧到后半夜,转成大哭。哭得怪:不睁眼,不伸手,就那么闭着眼嚎,小脸涨得通红,满头的汗。抱起来,拍,喂水,含了口奶,吐出来,接着哭。他爹抱着他在屋里转,转到鸡叫,娃哭累了,抽抽搭搭地睡着。第二天白天,娃又好了,该玩玩,该吃吃,就是比先前安静了些,不往门外头跑了。
豆腐坊请了先生。先生看了喉咙,摸了肚子,量了头上的热,说:没热,没积食,喉咙也干净。开了两剂安神的药。药灌下去,头一宿管用,第二宿照哭。又换了一副方子,加了灯芯和蝉蜕,还是照哭。先生临走的时候交代:要是再哭上五宿,抱去镇上看看眼科,兴许是眼里的事。可娃白天的眼睛,亮得很,见了他爹依旧咧嘴笑。
娃的奶奶从邻村赶来,守了三宿。第三宿天亮,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跟儿子说:这不像病的哭。你们最近,带娃去过哪儿?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?娃他爹说:没去过哪儿,就是看戏那两天人杂。老太太说:人杂的地方,什么都兴许有。她当天去村东的庙里求了一道符,压在娃的枕头底下。当夜,娃照哭。
娃的枕头底下压着符的时候,几步之外的赵家,儿媳妇也出了事。
她那边,是打豆腐坊的女人半夜敲门那晚起头的。头一晚她没睡好,只当是让人搅的。第二晚没人搅了,她躺下,翻来覆去,到了后半夜还没睡着。她跟自己说:月份大了,觉轻,双身子的人都这样。她男人第二天听她说了,也说:是觉轻。他把她挪到东屋去睡,说东屋背阴,清静。又把她使惯的枕头翻了个面,添了层薄褥子。
挪了屋,第一宿还是睡不着。
睡不着不算病。庄稼人谁没有个睡不着的夜。可她这个睡不着,后头跟着一样东西。她一闭眼,就觉着屋里站着个人影。
不是看见的。是觉出来的。她一合眼,眼皮底下就有那么一团,在屋里站着,离炕不远不近,也不动。她一睁眼,屋里空的,桌是桌,柜是柜,月光从窗户纸上照进来,把柜角照出一道白边,什么都没有。她数一数屋里的东西,从头数到尾,数完了,壮着胆子再闭眼。一闭,又有了。
她试过开着灯睡。油灯芯捻到最小,一豆火。有那豆火,她闭眼,影没了。可人不能整宿对着灯睡,第二天眼里全是泪,头也昏。她把灯吹了,影又回来了。她试过面朝墙睡,把后背留给屋子。背对着,那觉着就更真了,后脖颈上一层细汗,像有人隔着几步对着她的后脑勺出气。她翻回身,猛地睁眼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这些话,她跟男人说了一半。她说的是睡不着,觉轻,让挪了屋。影子的事,她没说。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怎么回事。她想:双身子的人,血旺,兴许都这样。她娘怀她弟弟那年,也说过夜里睡不踏实。她拿这个宽慰自己,宽慰了三个晚上。第四个晚上,她闭着眼,那影子还在,她鬼使神差地在心里问了一句:你到底要做什么?
问完这句,她一激灵,坐起来了。屋里空的,月光照着柜角那道白边。她坐在被窝里,出了一身透汗,天亮才又迷迷糊糊合了合眼。
白天,两家的日子照旧。豆腐坊照常磨豆腐,娃白天在院里玩,玩得慢,笑得也慢,他妈看着,心里存着事。儿媳妇照常做针线,纳小衣裳,路过豆腐坊照常隔着墙喊一嗓子:嫂子,娃昨晚怎么样?墙那头回一声:还是哭。她拎着这一声回家,一天不言语。
两家各自熬着,谁也没往一块儿想。豆腐坊那边,公婆和媳妇围着娃转,请先生,求符,商量着抱去镇上看眼科。赵家这边,男人给她挪屋、换枕头,琢磨着是不是入夏前给她割二斤肉补补。一个村里,两条线,各熬各的夜。
孙老太爷那几天没出门。他那个远房孙辈去豆腐坊买豆腐,回来说了一句:豆腐坊那娃,夜夜哭,哭得半个村都听得见。老头坐在枣树底下,听完这句,把手里那盅茶放下了,没喝。
第二天一早,村里人看见老头出了门。他没往豆腐坊去,也没往村东的庙去。他拄着拐,一路往赵老四家去了。到了院门口,他不进院,站在门口,朝里头喊了一声儿媳妇的小名。他说:你出来,我问你一句话。
儿媳妇扶着门框出来了。老头看着她,问:娃哭,是打哪天夜里起的?
儿媳妇掰着指头数了数,说:半个月了。她又补了一句:孙爷爷,您问这个做什么?我连他家娃的院门都没进过,这些天,我连他家娃的边都没沾过。
老头说:我知道你没沾过。他拄着拐,站了一阵,说:你跟我说说,你夜里,睡得怎么样?
儿媳妇扶着门框的手,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