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媳妇站在门口，半天，说：睡得不好。
老头点了点头，没接着问。他把拐杖换了只手，说：怎么个不好法？
她说：睡不着。翻来覆去。她说到这儿，停了。老头等着。她又站了一阵，说：一闭眼，觉着屋里站着个人。
老头把眼睛闭上了。他闭眼站了好一阵，比她想的要长。再睁开的时候，他说：行了。你回吧。他拄着拐转身走了，走出去几步，又扔下一句：这两天，哪儿也别去。等我的话。
儿媳妇站在自家门口，看着老头的背影过了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两只手把它拢住了。影子的事，她到底还是说出去了。可这话出了口，她心里反倒更空了：老头没说那是什么，没说好还是坏，只说等他的话。等什么话，等多久，一概没说。
老头那头且不说。这一个月里，豆腐坊那头，娃是一天一天往下走的。
夜里的哭，从隔一宿变成夜夜。哭的时辰也变了，起先是后半夜，后来天一擦黑就开始，嚎到鸡叫，嚎哑了，转成干嚎，干嚎累了，抽搭着睡过去。娃的爹娘轮着抱，奶奶守着，三个人倒班，班排得比看磨还紧。半个月下来，娃的娘眼窝陷下去了，奶奶的腰直不起来，娃他爹白天推磨，推着推着靠着磨盘睡着了一回，豆腐点老了，一板全废。
白天，娃蔫了。
先前白天是好的，能玩能笑，只是安静些。到后来，这份安静也没了。娃不玩了。把他放到院里，他就在门槛上坐着，坐一晌午，看一个地方。叫他，他应，应得慢。逗他，他笑，笑一下，就收了。饭吃得少了，一小碗粥，喂一个时辰，剩大半碗。他娘把糖拌进粥里，娃含了一口，吐了。
人瘦下去了。原先是圆脸，两腮的肉先没了，眼睛显得大，下巴尖出来，脖子细得撑不住那颗头。他娘抱着他，抱着抱着就落泪，不是娃沉，是娃轻。她跟男人说：轻得不对。我生他那年，秤过，八斤。现在抱着，跟抱只猫似的。
先生又来过两回。一回说是夜哭伤了脾胃，换的方子；一回干脆说：这病不在药上，你们另想辙。庙里的符换了三道，头道压枕头底下，第二道缝在袄里，第三道烧了化水给娃洗澡。娃的皮肤洗得发红，哭照旧，瘦照旧。
镇上的眼科，娃他爹抱着去看了。郎中翻娃的眼皮看了半天，说：眼睛没病。可他留了一句，他说：这娃的眼神，我行医四十年，见过一回。他说完这句就不往下说了，把方子开了，是安神的药，收了钱，把人送出来了。娃他爹追问那“一回”后来怎么样了，郎中摆手：药煎三煎，一日两服。
村里的话，就是这时候起来的。
先是零星的。井台上，有人问豆腐坊的邻居：娃好点没？邻居说：不见好。那人叹口气，压着声说了句什么，说的时候眼睛往四下里扫了扫。没过几天，这话就有了个形状，巷子里、墙根下，人传人的时候越来越短，最后短成一句：这娃，是叫人摸掉了。
这话不是当着豆腐坊的人说的。可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五月里的一个晌午，娃的娘在灶前烧火，院门外头过路的两个媳妇在说话，一个说：……摸掉了。我说呢，先生看不好的病，怎么个好法。另一个说：小点声。脚步声过去了。
娃的娘手里的烧火棍，停在灶膛口。
她追出去了。追到巷子口，人已经拐了。她站在巷子口，站了半天，回来接着烧火。火光一跳一跳的，她坐在灶前，把那天场院上的事从头想了一遍：戏台上锣鼓响着，娃颠颠地从人缝里钻出来，抱住人家的腿，仰着小脸。她当时就在前头看戏，回头晚了，看见的是后半截：那媳妇腾不出手，摸了摸娃的头，拉了拉娃的手。前后就那么一下。娃还咯咯地笑。
那天晚上，娃他爹从磨房回来，见她坐在灯底下没做活。他说：你坐这儿干什么？她说：他爹，我想问你一句话。她说：四月十二以前，娃夜里哭不哭？
娃他爹说：不哭。那时候一觉睡到天亮。
她又说：四月十二以前，娃见人认不认生？
娃他爹说：不认，见谁都笑。他说到这儿，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。他说：你想说什么？
她没说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四月十二往前数，正好是场院看戏那天。这个数她晌午在灶前就数好了，数的时候心里一格登。可这话说出口，就是往一个人身上指，往一个月份那么大的双身子媳妇身上指。她跟那个人无冤无仇，人家开春还给自家送过鸡蛋。
娃在里屋哭起来了，哑着嗓子，一声一声。
娃的娘进了里屋，把娃抱起来。娃闭着眼哭，小脑袋往后仰，后脑勺顶着她的胳膊。她抱着，一下一下地悠。悠着悠着，她男人在门口说：要不，去把孙老太爷请来看看？村里这些事，数他门儿清。
她说：请他怎么说？我们连娃是怎么了都说不出口。
两口子守着哭的娃坐了半宿。后半夜娃睡实了，娃的娘把他放到炕上，掖好被角，出来跟她男人说了一句：明儿一早，你去孙家。你别的不用说，就把娃的日子，原原本本说给老爷子听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她家院门响了。她男人趿着鞋去开门，门外站着孙老太爷，拄着拐，天没大亮就到了。
老头没进门，站在门槛外头，说：不用你去了。他说：娃的事，我知道了。今儿我来，是先问你们一句话，问完了，你们再决定让不让我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