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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8章 生了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2046字 2026-10-08 12:45:33

娃的娘站在院当间,半天没动。后来她说:他婶子,你坐下,慢慢说。

儿媳妇没坐。她把针线笸箩挪开,说:一个多月了。我一闭眼,屋里就站着个影子。先前我跟自己说,是双身子的人觉轻,血旺,兴许都这样。她顿了顿,说:可我娘怀我弟弟那年,也没这样。这影子,天天在,夜夜在。我不敢跟我家那口子说,怕他多想。前儿孙爷爷上门问,我才说的。

娃的娘问:你说,像我家娃?

儿媳妇说:我说不上来像不像。影子没有脸。可它矮。她拿手在炕沿边上比了个高度,比到她坐着时候的腰:就这么高。站在那儿,离我不远不近,不朝我挪,也不走。我后来想,大人没有这么矮的。她说到这儿,抬起头看娃的娘,说:那天豆腐坊嫂子半夜来敲我的门,说娃夜里认不得人了。我送她出去,回来躺下,一闭眼,那影子比往常清楚。打那天起我就疑,可我不敢往那上头想。我今天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:嫂子,四月十二,戏台上,娃是不是抱着我的腿了?

娃的娘说:是。

儿媳妇说:我摸他头了。

娃的娘说:我看见了。娃还笑了。

儿媳妇坐在那儿,半天,说:我摸的时候,两手腾不出来,我当那是疼娃。她说:这些天我夜里睁着眼,翻来覆去地想那天。我娘家婶子抱了一村的娃,什么都没出。我当我也不会出。她说:嫂子,娃如今夜里还哭吗?

娃的娘说:夜夜哭。

儿媳妇说:瘦了吗?

娃的娘没答话,眼泪先下来了。

两个人在院里坐了一晌午。娃的娘没提还法,贺婆子交代过,一日不生,一日不能提。她只把孙老太爷那句话带了出来,说:孙爷爷说,两头的账,得分开算。你先顾你肚子里这个。别的,等你落了草再说。儿媳妇问:别的什么?娃的娘说:等你生完了,我再来跟你说。儿媳妇看着自己的肚子,又看看娃的娘,说:嫂子,你不用再来了。生完了,我自己上你家去。该怎么做,你到时候告诉我。娃的娘走的时候,儿媳妇送到门口,又说了一句:娃的衣裳,我给他做。我一闭上眼就看得见他的个头,衣裳做多长,我心里有数。

这是五月末的事。打这天起,两家算是各自有了底,谁也不说破,各自熬着。

儿媳妇熬到了足月。

生产那天,是六月十九,头伏里的一个大热天。晌午见了红,稳婆晌午后到的家。照村里的经验,头胎再慢,掌灯前后也该落草了。这一胎没有。疼了一阵,歇一阵,歇过了又疼。掌灯了,没生。二更了,没生。三更天,稳婆的脸沉下来了,叫烧水,一盆一盆地烧。男人在产房外头蹲着,一锅烟抽完了,又装一锅,火镰打了三回没打着。

产房里的灯,挑到最亮。

折腾到鸡叫头遍,闺女落了草。哭声出来的时候,又亮又冲,把窗外守着的男人惊得站了起来。稳婆收拾利索,出来报喜:母女都平顺,娃六斤四两,嗓门赛过她娘。男人进屋看了一眼,媳妇躺在炕上,头发汗湿了贴在脸上,人虚得说不出整话,眼睛却是睁着的。

天大亮了,院里给稳婆煮的鸡蛋面刚端上桌,屋里那盏灯还亮着,没人顾得上吹。日头从窗户纸上照进来,照得那点灯火发了白。男人过去要吹,媳妇在炕上说了头一句囫囵话。她说:先别吹。

男人说:天都亮了,留着灯做什么?

她说:留着。

灯就这么亮着,亮到油干了,自己灭的。男人只当她是折腾了一夜,怕黑。他跟来贺喜的赵老四说:人虚了,眼皮发沉又合不上,月子里的女人都这样,将养几天就好。赵老四蹲在院里抽着烟,没接这个话。他进屋看了一眼孙女儿,又看了一眼儿媳妇,出来跟儿子说:去,给孙老爷子送十个红鸡蛋。

月子头几天,看不出来什么。她奶水足,闺女吃得饱,白天睡得香。她男人看在眼里,跟人说:这一关算过了。

出了月子,闺女白白胖了一圈,当娘的却抽了。

先是话少了。原先她是个见人有说有笑的人,如今家里来客,她抱着娃坐在一边,客人问一句,她答一句,不问就不言语。饭吃得也少,一顿小半碗,说她,她说:不饿。夜里,闺女睡得踏实,她睡不着。男人后半夜醒过一回,见她睁着眼躺在那儿,问:怎么不睡?她说:你睡你的。第二天夜里他又醒了一回,她还是睁着眼。他说:要不,请个先生看看?她说:我没事,就是觉少。

影子的事,她还是没跟他说。生完了,她夜里再闭眼,那影子还在。

她原想着,落了草,双身子散了,影子也就散了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贺婆子,她只想着孙爷爷的话,先顾肚子里的。如今闺女生下来了,肚子空了,影子没走。还是老样子:站在屋里,就那么高,不近前,也不走。她躺着,隔着被窝看它。她现在不看屋里别的东西了,闭上眼,先找它,找着了,反倒定下心来。她跟自己说:你不吓我,我知道你不吓我。你站着,是等我做什么。

等什么,她心里有数。场院上那一把,她摸了头,拉了手。娃的娘来看她那天,两个人的眼泪,把话都说尽了,只差一层窗户纸。

七月里的一天,她把箱子打开,把给自家闺女纳的小衣裳翻出来,挑了七八件里头针脚最密的一件,比着看了看。然后她翻出块新布,是嫁妆里剩下的一块细棉布,压了三年,一直没舍得裁。她把布铺在炕上,用手掌抚平。

她男人进屋,问:这是做什么?天这么热,你裁布。

她说:给豆腐坊那娃,做身衣裳。

她男人站在门口,站了一阵,说:谁教你的?

她说:没人教。她拿起剪子,又放下,说:这些话,本该等他家里人来跟我说。可我等不得了。我夜夜睁着眼,我数着呢,从看戏那天到今天,八十多天了。他家娃夜夜哭,我家的夜夜睡。她说:这衣裳得我亲手做,做好了,我登门,给娃穿上,再叫一声娃的小名。这法子对不对,你去问孙爷爷。

她男人当天去了孙家。回来说:孙爷爷说,法子对,一样不差。他就问了一句话,娃的小名,你知道不知道?

她把剪子拿起来了。她说:知道。

她说:他夜夜站在我屋里,站了八十多天。他的小名,我在戏上听他娘叫过一回。可我想当面再叫一遍,叫对了,叫应了。她低头裁下头一刀,布是热的,是炕焐的,她把裁好的那片布拿在手里,说:就是有一样,我心里没底。天一擦黑,我抱着俺闺女在家,那影子在家守着我。我出了这个门,登他家的门,它跟不跟着去?要是跟着去了,它站在人家屋里:

她男人说:那你想怎么着?

她把布片折起来,说:我想今晚就试试。你抱着闺女,陪我去豆腐坊门前走一趟。我什么都不做,就在他家院墙外头,隔着墙,叫他一声小名。我想看看,隔着一堵墙,他应不应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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