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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9章 叫应了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2030字 2026-10-08 12:45:33

当天擦黑,两口子抱着闺女,走到豆腐坊的院墙外头。天没黑透,院里还亮着,磨房的水汽味隔着墙飘出来。儿媳妇站在墙根下,闭了闭眼,站定了,隔着墙,叫了一声娃的小名。

墙里头,娃正哭着。哭声进行到一半,断了。

断了有一口气的工夫,又续上了。可娃的娘在院里听见了。她当时正抱着娃悠,听见那声断,胳膊停在半空。她侧着耳朵听了听,抱着娃冲到院门口,隔着门问:谁?谁在外头?

儿媳妇在墙外答:嫂子,是我。

娃的娘隔了一会儿,把门闩拉开了。两个人在门口对站着,一个门里,一个门外,谁也没往里让。娃的娘说:他婶子,方才那一声,是了不得的东西。娃三个月没这么停过,哭到一半,愣是咽回去一口气。

儿媳妇说:我知道了。她把怀里的闺女拢了拢,说:可这声不作数。这声是我隔着墙叫的,墙不算门,喊不算登。贺婆子的话,我今天才听孙爷爷转的。那法子得一步一步来,一步都省不得。今儿这一趟,我就是想试试——他还在不在。

娃的娘问:在不在?

儿媳妇说:在。他听见了。

娃的娘站在门里,眼圈又红了。她说:他婶子,你要早跟我说……

儿媳妇说:早说了,账就乱了。孙爷爷讲了,两头的账得分开算。我肚子里那个没落草,先还账,两头都坏。她说到这儿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,说:现在能还了。

衣裳做了七天。

她白天带闺女,夜里等一家人睡实了,在灯底下缝。细棉布是嫁妆里压了三年的那块,先下水洗了一道,阴干,抻平,才下的剪子。一身小褂小裤,针脚一行挨一行,密得像数着数纳的,她确实是数着数纳的。缝到第五天夜里,她男人半夜醒来,见灯还亮着,说:睡吧,明天缝。她说:这针脚粗不得。她没说为什么。她男人躺回去了,躺了一阵,又坐起来,说:我陪你坐会儿。他就坐在炕沿上陪着,不说话,看着她缝。缝到后半夜,她说:你睡吧,快完了。他说:完了我就睡。

红绳是孙老太爷给的。老头叫人捎来的,一截新捻的红线绳,绳头上打了个结。捎绳的人捎了老头一句话:挑双日子,晌午上门,日头最足的时候去。儿媳妇问还叮嘱什么没有,捎绳的人想了想,说:老爷子就说了一句,叫她把心放平,这账她还得起。

七月初六,双日子。

晌午,儿媳妇穿上干净的夹袄,怀里抱着闺女,手里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新衣裳,进了豆腐坊的门。日头正足,院里晒得发白,磨房的磨停着,娃的爹特意歇了半天工。

娃的娘在院里候着,娃的爹和奶奶都在。奶奶抱着娃,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凉里。娃瘦得眼窝两团青,见了生人进门,往奶奶怀里缩,一只小手攥着奶奶的衣襟不放。

儿媳妇把闺女递给自家男人。她走过去,把娃接了过来。

娃到了她怀里,挣了两下,小拳头推她的肩膀。她不哄,就抱着,让他挣。挣了一阵,娃不挣了,睁着眼看她。四目相对,娃看了她两息,没哭。

她把新衣裳抖开,一件一件给娃穿。小褂上身,合身。小裤穿上,裤脚不长不短,像量着娃的身子裁的,她没量过,她是闭着眼睛看了三个月才裁的。穿好了,她把那截红绳拿出来,系在娃的手腕上,系得不松不紧,绳头那个结,冲着手背。

然后她蹲下来,跟娃平着脸,柔着嗓子,叫了一声娃的小名。

娃抬起头看她。看了两息,应了一声。

那一声不高,哑着点嗓子,是娃自己的声。院里的人,娃的娘,娃的爹,奶奶,还有抱着闺女站在门口的,全都出了口气。娃的娘眼泪当场下来了,一边抹一边笑,说:应了,应了。三个月了,头一回应人。

娃在儿媳妇怀里没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,又抬腕看了看那点红,用另一只手碰了碰绳结。碰完了,他抬起头,冲着儿媳妇,又叫了一声。这回不是应,是他自己主动叫的,叫的是同一声。

儿媳妇的眼睛也湿了。她把娃抱到娃的娘跟前,交回去,说:嫂子,往后这娃,我还能抱不能抱?

娃的娘把娃接过来,说:抱。怎么不能抱。你的手如今是平常的手了。她说完这句,看了一眼儿媳妇旁边她男人抱着的闺女,说:把你家闺女也给我,我也要抱一抱。

两家的女人在院里坐着,说了半晌午的话。娃坐在他娘怀里,穿着一身新,腕上一点红,眼睛跟着人转。转了一阵,他伸手要去够桌上的茶碗——够茶碗,是先前那个娃,三月前那个娃,又回来了。奶奶在一边看着,念了声佛。

当天夜里,豆腐坊那头,娃睡了。

天一擦黑就睡着的,一觉到天亮,中间没哼一声。娃的娘不信,后半夜起来看了三回。头一回,娃睡得脸是舒展的。第二回,娃翻了个身,咂了咂嘴。第三回,鸡都叫了,娃还没醒。娃的爹也醒着,两口子在炕上躺着,谁也没说话,听了半宿的静。三个月了,两口子头一回听这个家夜里没有哭声。

赵家那头,儿媳妇也睡了。

三个月来头一回,她躺下就合了眼。影子没来。她后半夜翻了个身,接着睡,天大亮才醒。醒来她躺着没动,先把屋里看了一遍:桌子,柜子,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日头。她闭了下眼,又睁开。空的。屋里就她一个人,静得能听见院里男人的脚步声和闺女在摇篮里咂嘴的声。她把摇篮往炕沿边拢了拢,闺女睡得正香。

第二天她起来,脸上有了血色,吃了两碗饭。她男人看着,说:这法子,真就这么灵?她说:不是法子灵。是账还了。她说:孙爷爷早说了,规矩不看坏心,也不看谁怕不怕,就看欠了的东西,还不还。

这话传出去,是娃的娘说给人听的。两家从这以后,走得比先前近了。豆腐坊的豆腐,头一板先给赵家送去;赵家园里的青菜,掐了先给豆腐坊送去一篮。两家娃换着看,一个院里能听见两个娃的笑。

就是有一样。

还账那天的后半夜,她男人醒了一回,见她睡着睡着,自己坐起来了。屋里没点灯,月光照着柜角。她坐在被窝里,脸冲着屋里的一个空角,坐了有一袋烟的工夫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慢走。

说完,她躺下,接着睡了。

她男人躺在旁边,睁着眼到鸡叫。第二天他问她夜里坐起来做什么,她想了半天,说:不记得。她说:我夜里睡得沉,做什么梦,一睁眼就忘。

男人没再问。可打这天起,他夜里添了个习惯:她一有动静,他就醒。这么守了半个月,无事。第十六天夜里,他又是让她弄醒的,这回不是坐起来,是她下了炕,趿着鞋,走到堂屋门口,站住了。

他也下了炕,跟过去,听见她冲着门外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

你怎么又来了?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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