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门外没人。
儿媳妇站在门槛里头,冲着空院问完了那句话,就那么站着。她男人从后头跟出来,伸手拉她,拉了两下没拉动。第三下,她自己回过头来了,眼睛是睁着的,可不像她。她看着他,问:你拉我做什么?
男人说:你刚才问谁来了。
她说:我没问谁。我起来看看门插了没有。
门是插着的,插得死死的。男人把她扶回炕上,她躺下就又睡实了。第二天他问她,她说不记得,跟上次一样,一句都不记得。男人没跟家里任何人提这两回,自己揣着。他揣了半个月,实在揣不住了,去了孙家,把两回夜里的事,一五一十说给孙老太爷听。
老头听完,问:她问完了,那东西应了没有?
男人说:没听见应。问完她就站了一会儿,我过去一拉,她就回魂了。
老头坐了一阵,说:那就是没应。没应,就是路过。他说:门是插死的,它进不来,她也出不去。两讫的账,人家不欠她,她也不欠人家。深更半夜的,谁路过谁门口,说句话,听听就完了。他又说:往后她夜里再起来,你别拉她,也别应她的话。让她问,问完了她自己会回去睡。
男人说:这……不碍事?
老头说:碍事的我都替你们问过了。贺婆子说的,两头的账两讫了,就是两讫了。剩下夜里这一星半点,是人乏的。她三个月没睡过整觉,身子空了,魂比人先醒,也比人先睡。将养,将养就好了。
男人回了家,照老头的话办。后来儿媳妇夜里果真又起来过两回,一回冲着水缸站了一会儿,一回把闺女的小被子掖了掖。他没动,看着。她自己回炕上睡了。入了秋,这样的夜里就绝了。她一夜一夜睡得沉,早上起来,脸色一天比一天回来。
豆腐坊那头,娃是一天一天长回来的。
先是饭。入了秋,娃的胃口回来了,一顿一小碗粥,见了碗往前凑。跟着是肉,两腮的肉,一个月一个月地圆回来,眼睛不显大了,下巴不尖了。冬天过完,娃脱了那身新衣裳又穿,穿了又脱,三回了,袖子短了,裤脚吊脚脖子。娃的娘拿着那身衣裳比划,跟儿媳妇说:短了,舍不得换。儿媳妇说:短了我再给做一身。第二年开春,她又做了一身,照旧是一针一线亲手缝的。这一身,不是还账的,是给娃做生日穿的。
娃长开了。个头蹿得快,满村跑,撵鸡,扒墙头,见了儿媳妇,老远就喊婶,跑过来抱腿,还是当年那个抱法。儿媳妇如今手是空的,腰是松的,低头就把他抱起来了。抱起来,掂一掂,跟娃的娘说:沉了。这回是真沉了。
第二年,儿媳妇果然又有了身子。
这一胎,她什么都不忌了。按她自己的话说:该守的守了,该还的还了。她照旧满村走,照旧逗人家的娃,手上没了那个避讳。孙老太爷听人学了这个话,点头,说:这才是懂规矩的守法。守,不是把自己捆死,是把账两讫。账两讫了,手就自在了。村里老人听了,一个传一个,都说这媳妇是个明白人。
村里人说起这一场,口径是慢慢齐的。
井台上,碾坊边,说起豆腐坊那娃头年那三个月,人们的话都落到一处。有的说:先生看了几回没看好,一副针线一身衣裳就好了,你说邪不邪。有的说:不邪。账还了,就好了。说过来说过去,最后都认那句话:摸了就是摸了。她不是坏心。可规矩不是只防坏心。规矩防的,是谁都护不住两头的那些时候,娃自己跑来的,手是顺出去的,谁都没错,东西照样走了。两头都护不住的当口,才用得上规矩先拦一道。拦住了,就没有后头这三个月。
这话也有人不服。村西头有个年轻媳妇,抱着自家的娃,在井台上把这话顶了回去。她说:那我家娃没叫人摸过,夜里也哭,一哭哭了半个月,后来自己就好了。这怎么说?
井台上没人接。
有个老太太想了想,说:你家那个,兴许是惊着了。年轻媳妇说:惊着了也是哭,摸掉了也是哭,怎么分?老太太说:分不出来。年轻媳妇说:分不出来,那这规矩……
老太太摆摆手,打断了她,说:规矩管它管得着的。管不着的,归命。她说:摸了就是摸了,这一条,它从来没错过。没摸过的娃也夜哭,这一条,它没应承过管。她说完,提了水走了。年轻媳妇站在井台上,抱着娃,没再问。
这个问题,村里问过不止一个人。问孙老太爷,老头说:我不懂那个,我懂摸了就是摸了。问贺婆子,贺婆子隔着捎话的人回了一句:天底下的病多,规矩就一条一条地立。哪一条管哪一病,我到这岁数了,也认不全。
谁也说不全。
两家的事,到这儿就算收了口。娃的娘逢年过节往赵家送豆腐,儿媳妇做了什么新鲜吃食,先给豆腐坊的娃留一份。两家的娃在一个院里长大,一个喊婶,一个喊哥。后来村里谁家媳妇有了身子,家里人不再光说“别抱娃”,改说了个全乎的:手别上娃的头。这一条,是豆腐坊那三个月,给全村立下的。
就在这年年根底下,村里腊月里办喜事,家家户户帮衬。东头有一家娶媳妇,请了半村的人去吃席。席散了,天黑透了,帮忙的人各自回家。这家有个老太太,六十多了,忙了一天,手上沾了油灰,回家洗了手,坐在灯底下,从抽屉里摸出剪子,要剪指甲。
她孙媳妇进来送洗脚水,一抬眼看见灯底下那把张开的剪子,手里的盆差点撂了。
孙媳妇说:奶奶,大黑天的,您怎么剪上指甲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