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手里的剪子还没合上。她听孙媳妇这么一问,先把剪子放下了,放得慢慢的,剪子搁在桌上,没出声。
孙媳妇把洗脚水搁下,过去把桌上的剪子拿起来,转身要往抽屉里送。老太太在背后开了口。她说:别搁抽屉。搁堂屋的窗台上,明儿一早我自个儿剪。
孙媳妇站住了,问:奶奶,怎么还分早上晚上?
老太太说:天黑了,剪子不碰指甲。她说:这是我娘交下来的。她活着的时候,全家人的指甲,都是晌午头剪。谁要是天擦黑了伸手摸剪子,她一眼就扫过来了。
孙媳妇把剪子搁到了窗台上。她说:我小时候也听过这个。我们那边说,夜里剪指甲,招耗子。老鼠闻见指甲味儿,夜里就上炕。老太太说:那是一个说法。我们这边老人不这么说。
孙媳妇问:怎么说?
老太太说:说指甲是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,是身上的余数。她说:头发剪了,指甲铰了,都是打身上下来的。白天下来,白天的日头把它收走。夜里下来,没人收它。
孙媳妇站在灯边上,等着下文。老太太没往下说。她端起洗脚水试了试凉热,自己洗上了。孙媳妇伺候完,回屋去了。她男人还没睡,问她怎么去了这么半天。她把这事学了一遍。她男人三十上下,姓周,在村里给人扛活,白天下大力,晚上沾枕头就着。他听完,笑了。
他说:指甲。剪个指甲也讲究。
他媳妇说:老人都这么传。
他说:我长这么大,指甲都是想什么时候剪就什么时候剪。我娘没管过我这个。他说着,把手伸出来,就着灯看自己的指甲。两只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他说:指甲长了,塞土,明天扛麻包,脏东西全窝在里头。他四下看了看,问:家里剪子呢?
他媳妇说:你奶奶搁窗台上了,说是明儿早上用。
他说:明儿早上我要早起。他说:现在铰了得了。
他媳妇说:大晚上的,你铰什么指甲。
他说:就十个指甲的事。他说着,趿上鞋,就要往堂屋去。
他媳妇在炕上坐着没动,冲着他的背影说:你奶奶还醒着呢,她屋里灯刚灭。你要拿剪子,得从窗台拿,得从她窗户根底下过。
他站在屋门口,站住了。站了一阵,回炕上躺下了。他说:明儿早上,明儿早上我铰。
他媳妇说:这不得了。
事情看着就这么过去了。可躺下之后,周家这个汉子没睡着。他躺着,想他这三十来年,指甲都是怎么剪的。小时候是他娘剪。他娘剪指甲,确实都是在白天,晌午头,院里坐着,逮着他一只手,铰完了换一只。他那时候问过一回:娘,为什么不在屋里铰?他娘说:亮堂。那时候的亮堂,是日头的亮堂。后来他长大了,自己剪,有一年冬天,地里没活,夜长,他坐在灯底下铰过指甲,铰了好几回,没觉得怎么样,也没出过什么事。他把这个想了一遍,翻了个身,跟他媳妇说:前年冬天,我夜里铰过,好几回。
他媳妇迷迷糊糊地说:那怎么了?
他说:没怎么。我就是想起来了。
他媳妇说:没怎么就睡。
他又躺了一阵,说:你说怪不怪。铰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,现在你奶奶这么一拦,我心里反倒发毛。
他媳妇说:老人的话,听着就是。铰指甲又不是什么急事,挪到白天,能费你什么?
第二天早上,他起了个早,从窗台上拿了剪子,坐在院里,就着日头把十个指甲铰了。铰下来的指甲,落在脚边的地上。他娘,老太太,从堂屋出来,看见地上的指甲碴子,叫他扫起来,别喂鸡。他说:指甲喂鸡怎么了?老太太说:指甲是人身上的余数,人不收,不能叫牲口收。他拿笤帚扫了,扫成一小撮,老太太叫他埋到院角的枣树底下。他都照办了,一边埋一边笑,说:娘,我这三十岁的人,头一回埋我自个儿的指甲。
老太太站在边上看着,没笑。她说:你埋了,就对了。
这天晌午,周家汉子在地头歇晌,跟一块儿扛活的几个人说起这事。他说:你们谁知道,夜里不能剪指甲,是为什么?几个人七嘴八舌。一个说:招耗子。一个说:不吉利,夜里见血光,他说的是铰着肉。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,四十多了,蹲在边上抽烟,半天没吭声。末了他把烟锅磕了,说:你们说的那些都是小头。他说:我们老家的说法,夜里剪下的指甲,见不得星月。
几个人都看他。他说:见不得星月,就是那东西不能落到星月底下去。白天铰下来的,日头一晒,就散了。夜里铰下来的,天上没日头,星月底下,它散不了。散不了,它就还是你的。他说:还是你的,可又不在你身上,你说它在哪儿?
地头没人接话。有个年轻的笑,说:在土里呗。
抽烟的说:那你夜里铰一把,扔院里,试试。
年轻的笑着摇头,不接这个茬了。周家汉子蹲在边上,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散工回家的路上,他一个人走在后头,天擦黑了,西边还挂着一线亮,星已经出来两颗。他走着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早上铰的指甲,埋在枣树底下了,日头底下铰的,散了。他想起前年冬天,他在灯底下灯底下铰的那几回。铰下来的指甲碴子,他随手弹在炕席底下,后来扫炕,扫出去,倒进了灰堆。
那几把指甲,是夜里铰的。
到了家门口,他媳妇在院里喊他吃饭。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星出来得更多了。
他进了院,跟他媳妇说:前年冬天那几回,我是在灯底下铰的。灯底下,算夜里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