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窗棂半开着，深秋的寒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，打在案几摊开的太医院旧历上。沈黎并没有急着关窗，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，眉头却锁得解不开。
“陛下，这太医院的医术，就像是这宫墙里的雪，看着白净，却落不到墙外的地里去。”沈黎转过身，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萧玦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，“民间多少郎中，为了一个偏方能守一辈子，甚至传儿不传女；而太医院里的圣手们，藏着满腹经纶，却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高墙里给皇亲国戚看病。若是将这些医术封锁，这大梁的百姓，终究是苦。”
萧玦放下朱笔，目光落在沈黎身上：“皇后有何想法？”
“臣妾想建一所医馆。”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，“但这医馆不是为了看病，而是为了‘传道’。臣妾要建一所‘惠民医馆’，既是给百姓看病的地方，更是教学之地。不管他是宫里的太医，还是民间的郎中，只要有一技之长，都得来这儿授课；不管他是世家子弟，还是寒门乞丐，只要肯学医、有仁心，都能进来当学徒。”
“打破这‘医术传内不传外’的壁垒？”萧玦微微一怔，随即眼中精光大盛，“好！这不仅仅是治病救人，这是在替朕培养万世的根基。礼部那边，朕亲自下旨，让他们给太医院施压，谁敢藏着掖着，就是抗旨！”
沈黎微微一笑，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半。选址定在了京城西市的一处开阔地，这里虽不如东市富贵，却是四通八达之地，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贫寒百姓，都能来得起。
这几日，西市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正在修缮的惠民医馆。工匠们敲敲打打，将原本破败的宅院修缮得窗明几净。而在医馆的一侧，一间专门的讲堂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中。
礼部官员亲自出马，带着皇后的手谕，前往江南请人。
那是在扬州的一条深巷里，儿科圣手胡名医正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半个干馒头，一边啃一边盯着面前那个正在熬药的泥炉子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头发花白且乱蓬蓬的，看着像个糟老头子。
“胡老先生，皇后娘娘有请，请您去京城那新开的惠民医馆坐镇授课。”礼部官员一脸恭敬地拱手道。
胡名医头都没抬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不去不去。老头子我这手艺，只救得了急症，教不了徒弟。再说了，祖传的手艺，传出去那是败家事儿。”
“胡老，”礼部官员也不急，蹲在他身边，“您那一手‘惊三针’治小儿惊厥，若是带进了棺材，这世上不知要少活多少娃娃。娘娘说了，医术不是哪一家的私产，那是老天爷借咱们手救人的。您不去教，那便是让这手艺绝了，那是最大的不孝。”
胡名医啃馒头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起浑浊的眼，看着礼部官员，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刚被他扎了几针、如今正安稳睡去的孩子。
“为了救人……这课，我讲。”胡名医扔掉手里的馒头皮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走！现在就走！我这肚子里憋了一辈子的话，还没处说呢！”
随着胡名医这样几位民间高手的到位，再加上太医院被强制“轮岗”的几位资深太医，惠民医馆的教学班子算是搭起来了。
几日后，一则贴满京城大街小巷的公告，引起了轰动。
“兹定于下月初一，惠民医馆正式开馆招收学徒。不限出身，不限男女，凡年满十五岁，无恶习，通文墨，心怀仁心者，皆可报名考取。一经录取，食宿全免，授以正宗医术。”
在城南的一个破旧药铺里，二十岁的林小婉正踮着脚尖，看着贴在墙上的这张红纸。她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在风中瑟瑟发抖，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，却燃着两团火。
她父亲是个落第秀才，略懂些药理，平日里靠摆摊卖草药为生。小婉耳濡目染，从小就对草药有着天生的敏锐，只可惜家里穷，又是个女儿身，那些所谓的“名医”根本不肯收她。
“爹，你看！不限出身，不限男女！”林小婉激动地回过头，冲着铺子里那个咳嗽的老人喊道，“我也能学医了！我以后真的能当大夫了！”
老人扶着门框，看着女儿那兴奋的样子，眼眶有些湿润，却又隐隐担忧：“小婉啊，这世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。宫里的太医教咱们穷人，怕是没那么容易。”
然而，京城的另一头，太医院内却是一地鸡毛。
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正围坐在太医院院判的案前，一个个吹胡子瞪眼，拍着桌子吼道：“院判！这简直是胡闹！咱们太医院的医术，那是先贤传下来的金科玉律，讲究的是个‘悟性’和‘根骨’！那些民间泥腿子，大字不识几个，懂什么阴阳五行？若是让他们混进来，岂不是辱没了祖宗的规矩！”
“是啊！”另一个老太医附和道，“还要我们亲自去授课？那不是把咱们看家吃饭的本事都掏空了吗？若是都学会了，以后谁还来找咱们看病？这饭碗还要不要了？”
院判被围在中间，满头大汗，苦着脸道：“各位老前辈，这是皇后的懿旨，陛下的圣旨啊！咱们抗旨不得啊。”
“那就去跟娘娘说，民间人资质低下，不堪造就！”老太医梗着脖子说道，“只能让他们学点皮毛，比如熬药、包扎之类的，至于脉理、方剂，那是绝对不能教！这可是底线！”
这些老太医平日里养尊处优，早已将医术当成了维护地位和利益的工具，如今要让他们打破壁垒，将手中的“金饭碗”分给那些泥腿子，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无奈之下，院判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宫，将这一肚子的牢骚原原本本地搬到了沈黎面前。
“娘娘，您看……”院判小心翼翼地说道，“老太医们也是为了维护太医院的声誉，担心医术流传不慎，出了岔子。”
沈黎坐在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瓷杯，眼神却如寒冰般冷冽。
“声誉？我看是他们的私心吧。”沈黎猛地将瓷杯重重放在案几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脆响，“医术无高低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难道一个泥腿子手里的人命，就比皇亲国戚的命贱？难道只有太医院学出来的才叫医术，民间郎中救活了千万条命的，就叫旁门左道？”
院判吓得连忙跪下：“微臣不敢！微臣这就去传达娘娘的口谕！”
“站着听好了。”沈黎站起身，走到院判面前，语气严厉，“你回去告诉那些人，惠民医馆，核心在于‘惠民’二字。朕要教的是能看病、能救人的大夫，不是那些只懂之乎者也、却连个脉都把不准的废物！若是他们不愿教，有的是人愿意教！胡名医那样的民间高手，朕双手欢迎。若是他们敢在课堂上藏私，或者故意刁难学徒，那就让他回老家养老，太医院不养闲人！”
“微臣……明白！”院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躬身退下。
沈黎转过身，透过窗户看向远方。那里，惠民医馆的匾额已经挂起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打破壁垒，哪有那么容易。”她轻声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，“但这第一块砖，既然砸下去了，就绝不收回。”
而在京城西市的报名队伍中，林小婉正紧紧抱着父亲传下来的那本泛黄的《草药图鉴》，排在人群的最后面。她看着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，但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这世间医术，再也不是那个高不可攀、深不可测的禁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