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媳妇这话没说踏实。两口子在堂屋站着,灶膛里的烟往外冒,谁也没再提。
饭做好了,一家人上桌。周家汉子端着碗,眼睛往墙根溜了一回,又溜了一回。他娘坐在桌子那头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老太太没动声色,扒完半碗饭,把碗搁下,问他:昨儿夜里,铰下来了?
他说:铰下来了。就一片,裂的那一截。
老太太问:铰下来那片呢?
他说:崩了。不知道崩哪儿去了。早上我扫了一遍地,没扫着。
老太太的手在桌沿上按了按。她说:你是夜里铰的,铰完了,随手一撂?
他说:我没撂。它是崩出去的,我没看清崩哪儿了。
老太太说:崩的跟撂的,一个样。她说:铰下来的指甲,不能落地。这个话,我跟你交代过。
他说:交代过。他说:娘,我是想着,一早扫出来,拿纸包了烧掉。可早上没扫着。
老太太说:没扫着,就是落下了。她说:我跟你交代全了吧。铰下来的指甲,得收进纸里,包好了,烧掉。白天铰的,烧不烧都在理,日头晒得着,它自个儿就散了。夜里铰的,不一样,夜里铰的,一片都不能叫它落在明面上,落在明面上的,也得当夜烧。不烧,就等于把身上的东西,撂在黑地里。她说:撂下去容易。你知道你撂下的是什么吗?是你的骨血,你身上下来的一块。它落了地,天又黑着,日头收不着它——
她说到这儿,不说了。
周家汉子说:娘,我明儿再找。把堂屋的地,一寸一寸地过。
老太太说:找吧。她说:找着了,也别用手拿。拿纸垫着,包上,送灶膛里烧了。烧的时候,添把柴,叫它烧透。
早饭吃完,周家汉子上场之前,把堂屋翻了一遍。他把那几把笤帚都挪到院里,一根一根抖了,没抖出东西。他跪在地上,贴着地皮看墙根,看砖缝,看笤帚底下那片踩实了的碎土。碎土就是碎土,土里看不出指甲,指甲那东西,黄白色,跟土一个成色,混进去,眼睛就不认它了。他拿针,一寸一寸地划拉砖缝,划拉了半个时辰,划拉出来的还是土。他媳妇帮着找到了晌午头,连炕席都掀起来抖了一遍。他娘没找。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们找,一句话不说。
找到晌午,场上等着人,他扛着家伙走了。
走在路上,他把这事在心里搁下了。不是不搁,是搁不过来,场上的粮食,晒到这个火候,一天都误不得。裂口的那根大拇指,缠着布条,今天不疼了。铰都铰了,疼也去了,事也就算过去了。一片指甲,半片小指甲盖那么大,黄白色,混在土里。他想着想着,那点不踏实就淡了。
晚上回家,他娘做了饭,一家人吃。饭桌上,老太太念叨了一句。声音不高,就一句。周家汉子嗯了一声,扒他的饭。他媳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,他也没接茬。
饭后他早早睡了,秋收这些天,人乏得沾炕就着。
这片指甲在哪儿,家里人不知道。
它就在堂屋墙根,笤帚底下。头天夜里那一声咔,它从剪子口里崩出去,斜着一飞,飞过桌腿,落在墙根的碎土里,半埋着。早上他扫地,笤帚贴着地皮那么一扫,扫翻了它,把它往墙缝里又推了半寸。笤帚毛从它身上扫过去,土从它身上盖过来。它就窝在那儿,在那片踩实了的碎土里,靠着墙,顶着笤帚把的影子。
一夜,两夜。人睡了,鸡上架了,堂屋黑透了,它就在黑里待着。
家里没人知道它在那儿。周家汉子已经忘了。他这几天满脑子是场上的粮食、天色、麻绳、垛。那根大拇指不疼了,布条也解了。他媳妇头两天还记得这事,睡前朝堂屋那边望过两回,第三天也忘了。
只有老太太没忘。她没再找,也没再念叨。可家里人都看出来了,她这几天,一天两遍地扫堂屋,扫到墙根那几把笤帚跟前,笤帚叫她挪开又搁回,搁回又挪开,挪来挪去,还是那几把笤帚,还是那个地方。
第五天早上,她喂鸡。鸡食撒在院里,一群鸡围着刨。她数了数,数出一只没来的,那只芦花鸡。她往堂屋门口一看,那只芦花鸡没在院里,站在堂屋门槛外头,脖子一伸一伸地,净往墙根笤帚底下啄。
老太太站在院当间,手里的鸡食瓢撂在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