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把瓢捡起来,没喊也没撵。她走过去,把那只芦花鸡轰出了堂屋,轰出门的时候,顺手把堂屋门带上了。喂了一辈子鸡,鸡啄食她见得多了,鸡刨土,啄的是粮星儿、草籽、小虫。可笤帚底下那片地,家里人扫了又扫,翻也翻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那只鸡站在那儿,脖子一伸一伸地,啄得很认真。
带上门之前,她朝那片地又看了一眼。
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。鸡也怪,打这天起,老太太喂食,总先数一遍,数完就把堂屋门关上。院里的鸡围着食槽刨,那只芦花鸡吃两口,就踱到堂屋门槛外头站着,隔着门槛,朝里头张。
指甲还在笤帚底下,窝在碎土里,靠着墙。
迹象是从脚上起的。
第三天起,周家汉子白天走路开始不对。头一回是在场上的道上。那道是压实的车道,平得能走马车,他扛着家伙什从上头过,脚底下无缘无故崴了一下,人歪了半边,家伙什差点脱手。边上有人笑他:大白天走平道还能崴脚,晚上干什么去了?他笑了笑,接着走。
第二天,在家门槛上绊了一回。
那道门槛他进出了三十年,高矮闭着眼都知道。那天早上他端着盆出门,抬脚,脚尖磕在门槛上,盆里的水泼出去一半。他把盆搁下,回头看那道门槛,门槛还是那道门槛。他媳妇在灶屋问:怎么了?他说:绊了一下。他媳妇说:秋收这几天,人是乏的,走路都发飘。
再往后,是端水上坡。
家里吃水,从井台到家门,有一段慢坡。他挑了半担水往上走,走到坡半腰,脚下一空,就那么半寸,像脚底下有一步台阶,踩下去,没有。他一个趔趄,扁担一晃,两桶水晃出去小半桶,裤腿湿了。他站定,回头看那截坡。坡上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鞋底。鞋底好好的。
都是这样的小事。平地上崴一下,门槛上绊一下,坡上空一下。崴不重,摔不着,也碰不着,崴完了走两步就缓过来。可是一天里头,脚底下总要空那么一两回。空的那一下,说疼不疼,就是心里咯噔一声,像下楼的时候,以为还有一级台阶,脚落下去,落空了。
他跟家里人说不了这个。他试过一回。饭桌上,他说:娘,我这两天走路,脚底下老发飘,平道上都能崴一下。老太太扒着饭,说:乏的。秋收这些天,谁不乏?睡两宿好觉就过来了。他媳妇说:你那是扛麻包扛的,腿上的劲使过了。他说:兴许是。他娘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:吃,吃了早点睡。
他也当自己是乏的。白天场上忙起来,崴一下绊一下的,扭头就忘。只有一样,他心里过不去:乏是乏,乏了是腿沉、抬不动,他这个不是。他这个是脚底下少东西。踩下去,该实的那一下,不实。他走路开始看地了,走两步,眼睛往下扫一眼。工头见了,问他:你找什么呢?他说:没找什么。
第五天,第六天,还是一天一两回。不多,也不少。好像有个数在那儿管着,一天一两回,崴完了,当天就安生。他掰着指头数过:第五天两回,场上一回,井台边上一回。第六天两回,门槛一回,坡上一回。回回摔不着。回回都是那么半寸的空。
那根大拇指早好了。裂口长平了,新指甲顶着旧茬往外冒,摸上去一道棱。他早不想那只手了。夜里睡下,他乏,沾炕就着,一觉到天亮。家里没人把这些崴脚绊脚的事往那上头想,老太太只当他乏了,他媳妇也只当他乏了。笤帚还在墙根靠着,堂屋的门白天关着,那只芦花鸡在门槛外头站着。
这天晚上,收工回来,他跨门槛,脚底下又空了一回。
这一回空得沉,他一把扶住了门框,肩膀撞在门框上,咚的一声。他媳妇从灶屋出来,看见他扶着门框站着。她问:又绊了?
他说:不是绊。他站在门框那儿,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,看了一阵。他说:我这两天琢磨,乏不是这个乏法。乏了是抬不动腿。我这个是,脚底下跟人隔着半寸似的,踩不实。
他媳妇看了看他的脚,又看了看他。她说:那你说,这是怎么了?
他说不上来。他说:明天赶集,我回来绕井台找先生看看,看脚。他顿了顿,又说:也不对,脚又没伤,看什么脚。
他媳妇说:那就先睡。她说完转身回灶屋了。他还站在门框那儿。天黑透了,院里的鸡都上了架,堂屋门在他身后关着。他抬脚,往堂屋里走了第一步——
这一步,没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