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步没空,他心里落了地。连着两天,他进门出门都数着,一脚是一脚,回回踏实。崴脚、绊门槛、坡上那一空,像是跟他告了假,一天也没来。到第六天夜里,他跟媳妇说:过去了。乏缓过来了,走路脚底下也实了。他媳妇说:早说了,睡几宿好觉的事。他说:明天赶集,我把盐和灯芯捎回来,顺道称二斤红糖。
第七天,逢集。
家里等着用的东西多,盐、灯芯、娃的鞋面布,都指着这一趟。他赶早出的门,路上约了同村两个人,四十多岁的老魏,还有东头的一个后生。三个人一早走到镇上,卖了些鸡蛋,置办了东西,晌午头往回走。
回村的道,是从镇子东头出来那条土道。道宽,能并排走两挂马车,秋收前车轱辘压过的,压得瓷实。道两边是收了一半的谷子地,这天日头好,道上干爽,连坑洼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左手拎一包,右手拎一包。左手是盐和灯芯,右手是给娃扯的鞋面布,还有他媳妇捎的一包针线和二斤红糖。三个人走着说话,说场上的粮食,说今年谷子的价钱。说到谷价,老魏叹气,说今年压价压得狠,一石谷子比去年少换三十个钱。周家汉子说:少是少,好歹收成厚。后生在后头接话,说家里那几亩坡地今年也打了十二袋,比往年多三袋。就这么走着说着,晌午的日头晒在背上,人走得松快。
走到离村还有二里地的地方,他摔了。
没有绊,没有滑,脚底下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步迈出去,脚落下去的那一瞬,落空了。这回空得深,不是半寸,是整个人往前栽。他两只手都拎着东西,腾不出手来扶,一个趔趄,人往前抢了三四步,抢不住,结结实实摔了出去。
膝盖磕在道上,擦破了,裤腿渗出血印。右手下意识地往地上撑,掌根戳在土上,手腕别了一下,当场就肿起来。两包东西脱了手,盐包滚出去老远,滚开了一道口子,白花花的盐撒了一片;鞋面布和针线摔在道中间,那块新布上沾了一层土;红糖的纸包也开了口,糖块滚出去,滚进了道边的草里。
老魏和后生赶紧过来扶。老魏把他从地上架起来,问:摔着哪儿了?
他坐在道边上,先看自己的腿。裤腿破了,膝盖上一片血珠子。他又看右手,腕子肿起来一圈,一转就疼。他说:膝盖破了,手腕子别着了。
后生替他把东西捡回来。盐撒了小半包,收不回来了;红糖捡回来大半,几块沾了土的,他捏起来看了看,扔了;鞋面布抖了半天,土抖不净,浅蓝的布面上,土星子嵌在布纹里。
老魏把他摔的那段道,来回走了两遍。道是平的,干干净净的平,没有石头,没有坑,车轱辘印都顺顺溜溜的。他蹲下去,用手摸了一遍路面,又看了看周家汉子的鞋。鞋底是好的,鞋帮也是好的,钉掌都没松。老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怪了。这路平得很,你怎么摔的?
周家汉子说不上来。
他坐在道边上,看着自己那两只脚。方才那一步,他记得清清楚楚:抬脚,落脚,落下去,空的。跟头几天门槛上、坡上那一下,是一个空法,只是这回空得大,大得人站不住。他张了张嘴,想跟老魏说脚底下空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扛活出身,说走路脚底下没根,这话怎么说出口。
他说:许是走神了。刚才说话说得太专注,脚下没留神。
老魏说:你扛活的出身,走路比谁都稳当。我跟你走了十几年的集,头一回见你摔。他说:刚才你们俩说话,我就看前头,你那一步出去,人是直着往前抢的,不是歪的。歪着抢,是绊的;直着抢——他没说下去,摇了摇头。他说:今天要不是亲眼看着,谁说我也不信。
后生说:腕子肿成这样,回去得找先生看看。
三个人慢慢往回走。他右手不敢拎东西了,两包东西都叫后生替他拿着,老魏在他边上跟着,一路走,一路不住地朝他脚底下看。三个人都不大说话了。走到村口,老魏说:到家先看腕子。别扛活了,歇两天。周家汉子说:场上正忙。老魏说:忙也不差你一个人,你这一摔,我瞧着不对。周家汉子笑了笑,说:一条平道,能有什么不对。
他到了家,媳妇一看膝盖和手腕,脸都白了。娃围着他转,要摸他肿起来的腕子,让他轰到一边去了。一家人翻出烧酒给他洗了膝盖,腕子拿布缠上,吊在胸前往脖子上挂。他媳妇一边缠一边数落:好好的集,赶出这么些事来。盐撒了,糖磕了,娃的鞋面布也毁了。她说:你说说,你到底怎么摔的?
他说:脚底下空了一下。
他媳妇停了手,问:什么叫空了一下?
他说:就是踩下去,不实。
他媳妇说:路是平的,你的脚也是好的,怎么就不实?
他不言语了。正好这时候,他娘从屋里出来,看他的伤。老太太六十上下,走路慢,可眼睛不慢。她先看了看膝盖,血珠子结了痂,皮肉伤,不碍事。她又拿起他那只好手,翻过来看看手心,又看了看那只肿的右手,肿在腕子上,掌根戳破了一块皮。
她没问他是怎么摔的。她问的是:摔的时候,右手是空的,还是拎着东西?
他说:拎着。两包。
老太太又问:摔出去以后,东西撒了没有?
他说:撒了。盐撒了一道,娃的鞋面布沾了土,抖不净了。
老太太把他的手放下了。她站起来,往堂屋走。他媳妇说:娘,您上哪儿去?我给娃他爹烧点水。
老太太没应声。她走到堂屋门口,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炕沿上的儿子,又看了看墙根。
老太太朝墙根那几把笤帚走过去,弯下腰,把最边上那把笤帚拿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