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周家汉子一夜没合眼。
天蒙蒙亮，他就去找老魏。老魏家离得近，他到的时候，老魏正在院里喂牲口。他把那半句话问明白了：老魏，你在道上说的，人直着往前抢，不是歪的，那半句，你当时想说个什么？
老魏把料勺搁在槽沿上，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我当时没说，是怕吓着你。他说：我在道上又来回想了一遍。歪着抢，是绊的。直着抢，是拽的。我年轻时候见牲口惊过，缰绳拴在桩上，牲口往前挣，那前腿抬起来的样子，就是直着往前抢的。人绊跤不长那样。他说：可你前后左右一个人没有，我就没敢往下说。
周家汉子从老魏家出来，站在村道上，前后看了看。道上是空的，只有早起拉水的车，吱吱呀呀地过去。
他回到家，把他娘叫到一边，把老魏这话学了。老太太听完，半天没言语。她说：老魏这眼睛，毒。她说：拽就拽吧。天亮了，先办正事。今儿把堂屋那块地起了。
起地的事，办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周家汉子拿铁锹，把墙根那一片砖起了，土一锹一锹地铲出来，他媳妇拿筛子筛。筛到第三筛，筛子上留了那一片指甲。
指甲窝在土里，黄白色，边上一角，翘着，那是裂口的那一截。周家汉子伸手要拿，他媳妇一把拦住，她去屋里取了纸，垫着，把那片指甲包了。包好了，捧在手里，谁也不敢撒手。
老太太说：送灶膛。添柴，烧透。
两口子把纸包送到灶膛，老太太亲自点的火。柴添了三回，火苗蹿起来，把纸包卷进去。烧完了，老太太拿火钳把灰捣了又捣，捣成细灰，才直起腰。
烧完了，一家人谁也没说话。周家汉子在灶膛前蹲着，等那点火气落下去。他心里等着什么呢？他自己也说不清，像是等着脚底下那半寸，当场就还给他。
当天没动静。第二天，也没动静。门槛，他进出好几回，回回踏实。他心里落下一半，另一半还悬着。他媳妇夜里说：烧都烧了，该消停了吧。他说：再看看。
第三天晚上，一家人吃了饭，娃睡了。周家汉子睡不着，又到他娘屋里坐。他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，逼着他有话要问。他说：娘，我这些年，一直有个想不明白的。夜里不铰指甲，这是咱家的规矩。这规矩，是咱们这一个地方有，还是别处也有？
老太太坐在灯底下，正在搓麻绳。她说：你当我只知道咱家这几条？她说：我娘在的时候，家里来过客。逃荒的，跑买卖的，唱戏的，投亲不着的，都打咱家借宿过。这些人天南地北的，一屋子人夜里闲坐着，就聊各自家乡的规矩。我那时候小，坐在门槛上听。听了那么些年，我跟你讲：这样的规矩，天南海北都有，只是说法不一样。
她把麻绳搁下了。她说：有的地方说，屋里不能吹哨，夜里吹哨，招贼。我起先当是怕吵着人，后来听一个南边来的人说，他们那儿招的贼，不是偷东西的贼。我问招什么贼，他不说，说这个字，天黑以后提不得。
周家汉子说：娘，你细说。
老太太说：有的地方说，不能用手指月亮。指了，夜里睡着了，割耳朵。这个我倒是亲眼见过一桩，西头老刘家的二小子，小时候指着月亮骂了一句，开春耳朵后头烂了一块，烂了小半年，大夫看不出病灶。是真是巧，我不给你打包票。
她说：还有的，年三十不能扫地，扫了，把财扫出去了，这是轻的；重的地方说，三十夜里地上落的，不是尘土，扫不得。孕妇不能摸小孩，摸了，小孩夜里发烧，有的地方还要孕妇去给小孩叫魂。她说：这些规矩，我听来的，一只手数不过来。
周家汉子听着，屋里的灯苗一跳一跳的。他说：还有吗？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说：还有更沉的。她说：前面这些，是不能动手的事。还有一些，是不能看，不能说，不能去的。她说：看了不该看的，说了不该说的，去了不该去的。这三样，各地方都有各自的名目，谁也没说全过。她说：借宿的那些人，聊到这三样上头，就都不聊了。一屋子天南地北的人，说到这三样，全都闭嘴，各自去睡。
周家汉子坐在那儿，把这些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吹哨，指月亮，扫地，摸小孩，看了，说了，去了。他从小到大听过的规矩，跟他娘这一夜说的规矩，一条一条地往一块儿凑。他越凑，心里越沉。
他说：娘，这么多的不能，都真吗？
老太太没直接答他。她把搓了一半的麻绳收起来，站起身，把灯捻小了一点。她站在灯边上，说：你别问真不真。她说：真不真，我一个老婆子说了不算，你也没法子一条一条去试。她说：你先想想，它们是怎么传下来的。
周家汉子说：老辈传下来的。
老太太说：老辈是打哪儿知道的？
周家汉子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规矩是老辈传的，这话他从小听到大，跟“天亮了鸡叫”一样顺口。可老辈是打哪儿知道的，这一层，他长这么大，头一回有人问，也是头一回去想。
老太太说：你想吧。她说：天南海北，隔着山，隔着河，隔着几百年的道。这么些不相识的人，不认字的多，识字的少，一辈子出不了一趟远门。可这些规矩，一条一条，对得上。这个村里有，山那边有，南边来的人有，跑买卖的人有。她说：要是没个数在里头，凭什么传得这么齐？
她说到这儿，住了口，朝窗外看了一眼。窗外是黑的，黑得望不到头。
周家汉子顺着她那眼光也朝窗外看。他忽然说：娘，你老辈子那些借宿的客人，有没有留下什么的？有没有谁，把这些规矩写下来过？
老太太还朝窗外看着。她说：有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