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说:有一个。
她说: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。有一年秋后,家里来了个借宿的老头,挑着一副担子,一头是书箱。他说他是走村串镇抄书的,谁家藏着旧本子,他替人抄,抄完留一份底。那老头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,白天出去,夜里回来,就着灯抄书。有一夜,他跟我娘聊规矩,聊到三更。临走那天,他从书箱里抽出一沓纸给我娘,说这里头抄着的东西,是他走了几十年抄下来的,各地方的规矩,记了一百多条。我娘不识字,留着也没用,老头就说:留着。不识字,搁着也是搁着。
周家汉子问:那沓纸呢?
老太太说:我娘走了以后,家里翻盖了一回,东西散的散,烧的烧。那沓纸,我记得是黄麻纸,一沓,边角都磨毛了。老太太说到这儿,皱着眉想了半天,说:记不真了。像是搁在西屋的柜里,又像是你二舅拿去糊了顶棚。她说:记不真的事,我不诓你。
周家汉子一夜没睡踏实。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,先去了老魏家,问了老魏一件事:老魏,你听说没听说过,附近村子里有哪个老人,是讲究这些规矩讲究了一辈子的?不是光守着,是看多了、也想过这些事的人。
老魏说:你要问这个,倒有一个。邻村有个看林子的老汉,姓什么各说不一,人叫他老木爷。那老汉年轻时跑过船,走过好几个省,老了回来看林子,一个人守着林子边两间土屋。村里人说,谁家孩子夜里哭得邪性、谁家宅子里不对劲,都去问他。他收费不多,多半是给碗米。老魏说:我领你去?周家汉子说:不用领,你把村子名给我。我自家的事,我自家去问。
他没急着动身。他娘那句话压在他心里:先想想它们是怎么传下来的。他想,去问老木爷之前,自家这桩事,得先有个囫囵的收场。他心里还悬着一件事,烧都烧了,脚底下踏实了,可西头那媳妇的旧例在他脑子里过不去:她婆婆把剪子送了庙,才算消停。他家剪子没动,只烧了指甲。烧得对不对,透不透,他心里没底。
他把这话跟他娘说了。老太太说:你没底,我也没底。她说:我前儿翻那块地,是我自己翻的,翻过没翻着。那天你们起砖筛土,是你媳妇垫着纸包的,我瞧着烧了。可我这几夜睡不着,把那天的事倒过来又想了一遍,有一处,我越想越不踏实。
周家汉子问:哪儿?
老太太说:那片指甲,是裂的那一截,边上一角翘着。她慢慢地说:那天筛出来的那一片,我在边上看着,是平的。她说: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,可想是我想岔了——那片指甲在土里窝了这些天,兴许压平了。可后来我又想,鸡啄过那片地,扫帚扫过,锹起过,它要是叫什么挪过窝,挪到更深的土里去,那天筛出来的那一片,就不是它。
周家汉子二话没说,去灶屋拿了铁筛和铁锹。这回老太太跟着,站在边上看。一家人把墙根那一块,从笤帚底下往外,三尺见方,土全起了,一筛一筛地过。过到晌午,筛子里又留下一片东西。
黄白色,边上一角,翘着。
老太太拿起那片,跟周家汉子说:你看看这片,再想想你那根大拇指。裂的那一截,翘边翘了一个多月,你缠布条的时候,天天摸它。这片翘的,才是它。她说:那回烧的,八成是片蒜皮子,也泡得黄白的。
周家汉子把那片指甲捧在手里看。他认得它。裂口那道斜茬,是他就着灯钳下去的。那天早上一找没找着,这些天他早不想它了,这会儿它躺在筛子里,翘着一角。
老太太说:拿纸来。
他媳妇取了纸。老太太亲手垫着纸,把那片指甲收进去,折了三折,包严实了。她捧着纸包,走到灶膛前,划火,添柴,等火苗起来了,才把纸包送进去。纸包进了火,卷起来,火苗蹿高了一截。老太太盯着那点火,低低地念叨了一句:
落了地的,收回去。
柴添了三回。烧透了,老太太拿火钳把灰捣细,又捣了一遍,才直起腰。
打那天起,周家汉子脚底下不空了。头两天他还数着,进门,出门,上坡,过门槛,一脚是一脚,回回踏实。第三天,他故意不看地走了一趟慢坡,走到头,稳稳的。他跟媳妇说:平地是平地,门槛是门槛。他媳妇说:再别提门槛了,这一个月,我一听门槛俩字腿肚子就转筋。
这事按说就这么完了。可村里人多嘴杂,传开了。传着传着,就有人不服气。老魏来串门,坐在炕沿上说:隔壁院那个老三你认识吧,他跟我说,他打年轻时候起,夜里铰指甲,铰了半辈子,什么时候痒什么时候铰,铰完往地上一弹,睡了。今年六十了,扛麻包上垛,利索着呢。老魏说:他这话,你听着怎么讲?
周家汉子说:我听着,我信他没事。
老魏说:那这事怎么说?规矩真也不是,假也不是?
周家汉子说:说不全。他说:我娘也说了,这个谁也说不全。有人铰了半辈子没事,有人铰了一回,脚底下空了一个月。谁是那铰了没事的,谁是那铰了有事又自个儿不知道的,没人给挑明了。
老魏走了以后,周家汉子坐在院里,抽了一袋烟。烟抽完了,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进屋跟他娘说:娘,我明天去邻村。
老太太问:去寻那个看林子的?
他说:嗯。他说:我如今守规矩,守是守了,心里那半个问号还悬着。这么多的不能,天南海北都有,是怎么传下来的?老辈是打哪儿知道的?他说:这事搁在别人身上,不想也就不想了。搁在我身上,我这一个月崴的、摔的、剌的、挂的,桩桩都是我自个儿受的。我得知道我守的是什么。
老太太没拦他。她从炕柜里翻出干粮,让他带上。她只交代了一句:那老汉要是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些,你就说,是你娘数给你听的,你娘的娘数给你娘听的。
第二天鸡叫头遍,周家汉子就出了门。邻村在十五里外,走到地方,日头刚一竿子高。林子边果然有两间土屋,烟囱冒着烟。他隔着院子喊了两声,屋里没人应。他从篱笆门往里看,院子当中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摊着纸笔,一支笔蘸了墨,搁在砚台上。
墨,还没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