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还没干，人没走远。周家汉子绕着院墙走了半圈，在林子边的小道上，望见了老木爷。老汉背着一捆柴，一步一步往回走，柴捆得齐整，走着不晃。
周家汉子隔着篱笆喊了一声。老木爷站住，把柴放下，隔着院子看了他一眼，说：米带了没有？
周家汉子说：带了。他从褡裢里取出一袋米，两升，进了院，放在矮桌上。米袋一放，压住了桌上那张纸的一角。
老木爷把笔拿起来，就着砚台上那点余墨，把纸上没写完的那行字写完了，才抬头发问：谁家的事？
周家汉子把事从头说了。夜里就灯铰的指甲，裂的那一截崩进墙根土里，找了一早上没找着。往后一个月，平地崴，门槛绊，赶集平道上摔了一跤，膝盖破，腕子肿。他娘点破的，夜里动了剪子。起地筛土，烧了两回，头一回烧的八成是片蒜皮子，第二回才烧着真的。烧透了，脚底下踏实了。
他说：事是了了。我不是来问事的。我是来问一句，这些规矩，是怎么传下来的。我娘数给我听的，我娘的娘数给她听的。再往上呢？往上是谁，打哪儿知道的？
老木爷没接这个话。他把周家汉子让进屋，倒了一碗水，说：这话长。你坐下。
屋里是两间土屋，一间住人，一间堆家伙什。墙角立着斧子、锯、几卷绳。炕烧得不热，温的。老木爷上了炕，盘腿坐下，把烟袋点上了。他抽了两口，说：规矩这东西，得按地方说。一个地方一个说法，山里的跟水边的不是一套，村里跟城里又不一样。我年轻时候跑船，下了船又挑担子走村串巷，走到哪儿听到哪儿。你要问来历，先得知道有多少。不知道有多少，问来历就是空的。
他说：先说东北。
他说：东北进山伐木，树倒之前，要喊山。喊什么？喊：山倒喽，往开躲。一声出去，满山场的人全听见，全躲。他说：可这一嗓子，不光是喊给人听的。山里头有什么，没人说得清。你不喊，就等于替山里的东西瞒着。树往哪边倒，你让它闷着倒。这话是山场上的老师傅传下来的，一辈一辈，没断过。
周家汉子问：瞒着，会怎么样？
老木爷说：我说个人。早年间山场上有新去的伙计，二十来岁，身板好，嫌喊山费嗓子。老师傅说他，他嘴上应着，轮到他喊的时候，嗓子一收，就那么放过去。头几回没事。那一日放一棵大红松，斧子锯都下了，树身咯咯地响，响到末了，倒了。他躲慢了半步。
周家汉子问：砸着了？
老木爷说：树身没砸着他。树梢上一根枝子，挂着雪，扫下来，把他整个人从坡上扫了下去，滚下了土坡。抬回窝棚，一条腿，断了。
周家汉子问：断得重不重？
老木爷说：养了一季，能走了，天阴还瘸。他说：打那以后，他喊山，比谁都亮。满山场就数他那嗓子，老远听见了，知道这片坡上的树要倒。老师傅后来跟新人讲山规，头一条就提他：看见没有，就是不喊的那一个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木爷抽着烟，烟锅里的火一亮一亮的。
周家汉子说：我琢磨一件事。这一嗓子，喊给谁听的？
老木爷说：没人说得清。他说：有人说是喊给人听的，叫人躲。可人都在坡下，都看得见树倒，用不着喊。有人说是喊给山听的。他说：我跑了那么多年，问过山场上的老人，问过庙里的，问过摆渡的，没人给我一个囫囵话。他说：可有一条，喊过的人，都活着回村了。
周家汉子把水喝了半碗。碗是粗瓷碗，水是温的。
老木爷磕了磕烟锅，把烟灰磕在炕沿底下的小瓦罐里，说：再说咱们华北。
他说：华北的规矩，你知道一条。屋里不吹哨。
周家汉子说：吹哨招贼。我娘说的。我小时候一吹，我娘就打嘴。
老木爷说：不单你娘。这一片，家家都这么管。不光这一片，我挑担子往南走过几个县，到了村里歇脚，天一黑，人家就交代：屋里别吹哨。说法都差不多，招贼。有的地方说得细一点，说哨音是贼递的号，你一吹，等于替贼报了信，这家有油水，门在哪儿，人在哪屋。
周家汉子说：哨音是人嘴里出来的，贼隔几里地，怎么听得见？
老木爷说：你这话，是把它当人听了。他说：我走过一个村，那村有个后生，二十七八，不信这个。夏天夜里热，睡不着，在屋里吹口哨。吹的什么调，没人知道，就听见哨音一阵一阵的，从窗缝里出去，飘到院里。他爹在隔壁屋咳嗽，他不停。吹了半宿。
周家汉子问：怎么了？
老木爷说：第二天早上，他家门没动。院墙没痕。锁着的那口柜，锁还挂着。屋里的钱，没了。
周家汉子说：门没动，钱没了。柜呢？
老木爷说：柜也没动。钱是搁在柜里头一个匣子里的，匣子空了，锁照旧挂着。那后生开柜取钱的时候，匣子拿在手里还是那个分量，打开一看，空的。他说：你说贼进来过，门和锁都得有痕。你说贼没进来过，钱没了。
周家汉子不说话了。他坐在炕沿上，把这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木匠那一桩他知道，村里老人提过，门闩好好的，人夜里没了东西。他说：这跟某村木匠那一桩，是不是一个路数？
老木爷说：一个道理。他说：你把这两条搁一块儿想。东北的喊山，是树倒之前，你得先出一声；华北的吹哨，是你夜里不许出声。一边是逼你喊，一边是不许你吹。
周家汉子说：都是嗓子里的事。
老木爷说：都是嗓子里的事。声音这个东西，庄稼人拿它没办法，就给它立了规矩。他说：山海关外头一条，关里头一条。这两条，我都当面见过人守，也见过不守的下场。
他抬手往桌子南头一指，说：往南走，规矩换没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