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问,老木爷没接着答。他下了炕,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,把晌午剩下的半壶水坐上去,回来接着说:往南,头一站是中原。
他说:中原人家,问事不找庙,找看香的。村里总有那么一户两户,堂屋里设着香案,一年四季香火不断。谁家丢了东西、谁家病人不好了、谁家小子出门没个信儿,都上那儿去问。问之前,看香的人先交代规矩:问事不白问。问了事,应了愿,得还。还多还少看家底,一文钱也是还,一斗米也是还,不能空着。
周家汉子问:什么叫空着?
老木爷说:就是问了、应了、事也灵了,回头把还愿这茬撂了。他说:看香的人管这叫白问。白问一回,香就再不灵你。
周家汉子说:不灵就不灵,不问就是了。
老木爷说:你听我说完。他说:我挑担子那几年,路过中原一个镇子,在车马店里歇脚,听店掌柜讲他一个本家。那本家四十来岁,种地的,头年问过一回香,家里丢了头牛,问香,看香的人说牛在东南,七天内自己回来。牛真回来了。应的愿是一刀纸。他想着一刀纸才几个钱,赶集忙,忘了。
周家汉子问:忘了就忘了。
老木爷说:忘了半年。半年里他家没别的事。第二年开春,他婆娘病了,病得不重,就是拖。他又去问香。
周家汉子问:问着了?
老木爷说:他跪在香案前头,看香的人点香。香点着了,香灰不落。烧到一寸,那一截灰横着躺在香上,不动。烧到两寸,灰还是那样,悬着。看香的人换了三炷香,三炷都是这样。看香的人摆摆手,跟他说:你的话,香接不住了。
周家汉子说:接不住,是不要他了?
老木爷说:看香的人没这么说。看香的人只说了一句:你要问的话,得先还上那刀纸,香才肯从头听。他说:那本家当天买了纸,回去在自家院里烧了。过了些日子又去,香灰落下去了。问出来的话灵不灵,镇上没人说得清。可那半年香灰立不住的事,车马店里人人都讲。
周家汉子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说:我娘那条,铰指甲,是躲。这条不一样。这条是欠。
老木爷说:是欠。他说:东北喊山是往外送一声,中原问香是往回收账。规矩不一样,都是跟看不见的那一头打交道。他说:这一头认不认账,你说了不算,我说了也不算。
水开了。老木爷下炕,冲了两碗茶汤,端回来一碗递给周家汉子。茶汤是糙米炒的,喝着有一股糊香。他喝着,等老木爷接着讲。
老木爷说:再往南,过江,就是湘西。湘西山里出木头,木头扎成排,顺江往下放。放排的有一套口彩。
周家汉子问:什么叫口彩?
老木爷说:就是话上的讲究。放排的不说「翻」字,不说「沉」字。煎鱼不说翻面,得说「顺过来」。筷子掉了不说翻了,得说「落地开花」。上了排,更要紧。一江的水,一排的木头,押着几十家的货,靠的就是一张嘴管得住。
周家汉子问:这两个字,碍着什么了?
老木爷说:没人说得清碍着什么。他说:老排工只交代一句:江让得了船,让不了那张快嘴。他说:我说个人。早年间一个新排工,二十七八,头一趟跟排下水。人勤快,手脚麻利,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。排过一处滩,浪大,排身晃得厉害,他心里一急,喊了一句:别沉了。
周家汉子问:就这一句?
老木爷说:就这一句。他说:话音落了没多久,排到一处江湾,水底下有旧沉木。排头一歪,绑排的绳断了两根,排散了一半,几百根木头散进江里,押的货折了大半。
周家汉子问:人呢?
老木爷说:那个新排工落了水,抱住一根木头,趴在上头,漂了十几里,漂到下游缓水里,叫放排的乡亲捞上来了。一排十几个人,都活着。货折了,人没折。
周家汉子说:怪那句话吗?江湾底下本来就有沉木。
老木爷说:老排工就是这么认的。他说:回来的路上,老排工一句话没骂他。到了岸,老排工才问他:那句话,是你嘴里头一回说这个字?那后生自己应了:头一回上排,头一回。老排工说:你记住,不是你会水,是那一趟顺风顺水,才捡回你这条命。
周家汉子说:那后生后来呢?
老木爷说:后来放了三十年排。上了排就闭嘴,问什么都比划,一直到排靠岸才开口。他说:江上人管这叫「上了排,嘴交公」。
周家汉子把茶汤喝完了。他说:我数着,山里一条,屋里一条,香案上一条,江上一条。
老木爷说:还有呢。他说:山里江上的都讲完了,海边人家,规矩又是另一套。
他从炕柜里摸出一撮烟叶,按进烟锅,说:海边人不忌「沉」,海边人忌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