忌鱼这两个字,周家汉子没听过。他把碗放下,问:鱼怎么了?海边人不吃鱼?
老木爷说:吃。顿顿吃。海上几个月,一口鱼一口饭,就是不吃不行的东西。忌的不是鱼,是鱼身上一件事。他说:船上吃鱼,不能把鱼翻边。一条鱼搁在盘子里,吃了上半面,想吃下半面,不许拿筷子把鱼身翻过来。要说顺过来。说一声,拿筷子把鱼骨起了,吃底下的肉。鱼还是那条鱼,肉还是那些肉,就是不许「翻」这个字、这个动作,上船的桌。
周家汉子说:这跟湘西不说「沉」,是一个路数。
老木爷说:海边人自己也是这么讲的。他们说,水上的营生,船怕翻。鱼是船上的口粮,天天在锅里煎,煎鱼要翻面,所以船上煎鱼也不说翻,说「顺一顺」。吃鱼更不能翻。鱼一翻,等于把「翻」字请上了船,请进了饭碗。
周家汉子问:这也算规矩?不就是个说法。
老木爷说:我说个人,你听听算不算。他说:岭南一条船上的伙计,二十七八,是岸上临时雇的,家里遭了灾,上船挣一口饭。头一回出海,第七天开饭,船上一人一条鱼。他不懂,吃到一半,拿筷子把鱼一挑,翻了个面。
周家汉子问:翻就翻了。
老木爷说:满船的人都停了筷子。没人骂他,老大也没骂。老大只说了两个字:起骨。他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,坐着看别人怎么吃,看了一顿饭,才明白。那一趟,出去半个月,下了十几网。
周家汉子问:网上来了?
老木爷说:网网空。他说:不光是鱼,连往日拖得着的虾蟹,都没有。半个月,舱里就进去几条小鱼,还不够船上人吃的。船上人一句话不说,也没人提那条鱼。就是每天开饭,鱼端上来,搁在他面前那一方,没人动。
周家汉子说:船上人心里记着呢。
老木爷说:记着呢。他说:回港点了货,那一趟折了本。老大没扣他工钱,一文不少,只跟他说了一句:往后别上船了。他问为什么,老大说:船不吃你这份饭。他说:那伙计下了船,在岸上歇着,天天没精神,饭吃不下,觉睡不实,人都蔫了。歇了半个月,人才缓过来。
周家汉子问:缓过来以后呢?还上船吗?
老木爷说:缓过来以后,他又找船,上了另一条,换了个港。头一顿饭,鱼端上来,他先起骨,嘴里念了一声:顺过来。他说:全船人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有人给他添了饭。打那以后,他在船上放了十几年,一直放到船归了港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日头偏西了,窗纸上的光换了颜色。老木爷往灶膛里又添了一块柴,回来说:再往南一点,闽南,规矩又密了一层。那边有一条,你小时候听过,不能用手指月亮。
周家汉子说:我娘说过。指了月亮,月亮割耳朵。
老木爷说:就是这条。闽南那边,挨这条的人多,最轻的是耳后起一道口子,不深,烂几天,好了,不留什么。孩子挨的多,大人也有。他们那边的人说起来,不当个大事,就说:指了,夜里睡觉乖点,别压着那边耳朵。
周家汉子说:我娘说这条的时候,是当真事说的。她说她小时候指过一回,耳朵后头烂了半个月。
老木爷说:这一条天南海北都有,说法一模一样,连烂的地方都一样,都在耳后。他说:闽南还有一条,是夜里的。屋里不能撑伞。这条跟指月亮不是一路。指月亮是冲着天上的,屋里撑伞是屋里的事。屋里打伞,有的地方说长不高个儿,有的地方说招阴。闽南的说法最实:伞是外头的物件,天黑了,不该在屋里开。
周家汉子问:撑着才算,还是收着也算?
老木爷说:我问过。撑着算,晾着也算。他说:我说个人。闽南一个后生,二十七八,在外面做短工,一个人赁了间小屋。一个雨夜,他打伞回来,进了屋,伞湿得厉害,伞骨上挂着水珠。他把伞撑开了一半,支在屋角晾着。他说:他记得很清楚,支的时候他想起过老人的话,又想我晾晾怎么了,又没撑着玩,就睡了。
周家汉子问:怎么了?
老木爷说:半夜,他叫滴水声弄醒了。嗒,一下。嗒,又一下。声不大,隔一阵一声,就在屋角。他先当是外头又下开了,没理。那声音不停,一下,一下,敲得他睡不着。他点了灯,下地去看。
周家汉子问:伞漏水?
老木爷说:他先也这么想,凑到跟前,把手伸到伞底下接。接了一会儿,手心是干的。他把灯凑上去照。伞是干的。伞面干,伞骨干,伞底下那块地,也干。可他手一收回去,站了一会儿,嗒,又一声。
周家汉子说:哪来的水?
老木爷说:他找不着。屋顶是好的,窗外雨早停了,屋里没别的能滴水的物件。他说:那后生把伞合了,滴水声停了。他抱着伞坐到天亮,一夜没敢再合眼。天一亮,他把伞拿到院里,支开,搁在墙根底下晒着,人回屋才吃上饭。他说:那天他跟人打听,人家告诉他:伞收进屋可以,不能开,不能支。他前一天支了一半。
周家汉子说:那滴的,是什么?
老木爷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没接这个话。他说:西南的规矩,跟这些又不一样。西南那条,是剪子不递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