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子不递手,这五个字一出口,周家汉子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没言语,等着往下听。
老木爷说:西南的规矩,大半在物件上。刀不能递,剪子不能递。不是不能给,是不能递到人手里。要给,把剪子搁在桌上,人家自己拿。刀也一样,搁下了再让人家捡。剪刀铺、裁缝铺,铺子里头人手交剪子的,那是师徒,那是行里。寻常人家,过日子,不兴这个。
周家汉子问:为什么?
老木爷说:西南那边的说法是,递剪子,递的是「断」。剪子是断东西的,手递手,断的就是你们两个当中的那点情分。婆媳之间、父子之间、街坊之间,都不递。搁在桌上,这「断」就落不到人身上。
周家汉子说:递个剪子,哪有这么多讲究。
老木爷说:我说个人。他说:西南一个媳妇,二十七八,刚过门不久,手勤,嘴也勤。一天帮着婆母裁衣裳,剪子用完了,她顺手就递过去,刃朝前,剪子尖冲着婆母的手。婆母伸手接,接的那一下,指头上割了一道口子,不深,见了血。
周家汉子说:这是没递好,怪不着规矩。
老木爷说:婆母没恼,也没骂她,把指头上那道口子嘬了嘬,然后把剪子接稳了,走回桌边,把剪子放平了,搁在桌面上,才回过头来跟她说:放在那儿,我自己拿。
周家汉子不说话了。
老木爷说:就这一句。婆母没讲道理,没提规矩,没说刃该朝谁、剪子该怎么递。就这一句,那媳妇记了一辈子。她说:打那以后,那家的剪子再没手递过手。媳妇自己也当了婆母,她儿媳妇头一回递剪子,她也是先把剪子接过来,放平在桌上,说同一句:放在那儿,我自己拿。
周家汉子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,搁在炕沿上。他说:这一条,我们那边也有。我娘的剪子,从来是搁在窗台上的。小时候我要,她就搁在炕沿上,让我自己拿。我问过她为什么,她说:老规矩。
老木爷说:老规矩。他说:你数数,这一条跟东北喊山是不是一路?都是不让一样东西,从你手里,直接过去。
周家汉子想了想,说:喊山是送出一声,剪子是收住一手。
老木爷说:能这么想,就不白讲。他说:还剩最后一个地方,西北。西北的规矩在窑里。
他说:西北住窑,土打进去的窑,冬暖夏凉。窑深,白天亮堂,一进门就黑。那边的规矩是:窑里夜里不吹灯。再省,也要留一盏。灯苗大小不论,豆大的一点也行,就是不能灭。
周家汉子问:省下的油呢?穷人家,油是要命的。
老木爷说:就是要命,才留灯。他说:我说个人。西北一户人家,娶了个新媳妇,二十来岁,娘家穷,从小把省字刻在骨头里。过门头一个月,她天天夜里吹灯。吹了半个月,公婆没言语。有一夜,她吹得早,一家人睡下了。半夜,她醒了。
周家汉子问:怎么了?
老木爷说:窑里有动静。他说:不是老鼠。老鼠她认得,窸窸窣窣的,走墙根。这个动静是走当间的,一下,一下,从窑这头,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她躺着不动,听着。那动静也不上炕,就在地上走。走了多久,她说不上来,她不敢睁眼,也不敢数。
周家汉子问:就她一个人听见?
老木爷说:她男人在旁边,睡得死。公婆在里窑。她不知道里窑的人听见没有。她说:她躺在那儿,浑身的汗,把炕席都浸湿了一片。末了,她摸着黑,够着了炕头柜上的火镰,打着了,把灯点上了。
周家汉子问:点上了呢?
老木爷说:灯一亮,动静没了。她说:满窑就是灯苗那一点亮,照见炕、柜、门口,都是平常样子。她抱着膝盖坐到天亮,灯没敢再吹。天亮了,公婆起来,她把夜里的事跟婆母说了。婆母没说她,只说了一句:往后灯留着。
周家汉子说:婆母早知道?
老木爷说:那家人守这条守了三代。她说:公婆头半个月没言语,是想着新媳妇过门,话不好开口。那新媳妇打那以后,夜里再没吹过灯,油钱从自己的嚼裹里省。她说:那家的灯,夜夜留一盏,留到他们搬出窑,进了砖房,还留着。
屋里静下来。老木爷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这一回没再装烟。他扳着指头,一个一个地数:东北,华北,中原,湘西,岭南,闽南,西南,西北。数完了,他把手指头收回去,说:八个地方,我走过的,都在这儿了。山里、屋里、香案上、江上、船上、雨夜里、桌面上、窑里。你问规矩怎么传下来的,先得看见这张网有多大。
周家汉子说:我看见了。他说:可我这一路听下来,八条规矩,条条都有人犯了。我犯过,我娘小时候犯过,那翻鱼的、吹哨的、吹灯的,都犯了。
老木爷看着他,说:那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犯了的人,后来都怎么样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