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问,屋里半天没人言语。老木爷把烟袋在手里转了个个儿,又搁下了。窗外的日头落到林子后头去了,屋里暗下来一层。
老木爷说:你要听真话,我就把这一路的例子,摆开给你看。别嫌絮烦,这一摆,你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了。
他扳着指头,一个一个地数。他说:喊山的,断了腿。养了一季,天阴还瘸,瘸到老。吹哨的,丢了钱。那钱再没找回来,一村子人替他找了半个月,屋里屋外翻了个遍。不还愿的,问不成事。他婆娘那病,拖了一春,入夏自己见好了,好了归好了,那半年他家的香,再没替他接过一回话。说「沉」的,散了排。货折了大半,赔了三年才赔清,媳妇带着孩子回的娘家,过了两年才回来。翻鱼的,空了网。那一趟的本钱是借的,还了两年。递剪子的,割了手。割得不深,可那道口子落了疤,逢着阴天就痒。吹灯的,听了一夜走动声。人没缺什么,可打那以后,她夜里睡觉,手边必须搁着火镰,搁了三十年。
数完了,他把手指头收回去,说:七桩,桩桩有下落。你要是只看这七个,规矩是真的,犯一回认一回。
周家汉子说:可我们村的老三,铰了半辈子指甲,没事。
老木爷说:不光你们村。他说:我走了那么多年,这样的人,见得多了。有人夜里吹了一辈子哨,钱一分没丢。有人鱼翻了一辈子,回回满舱。我自己村里早年还有个后生,谁的话都不听,规矩一条不守,活到七十多,寿终正寝。他说:我挑担子的时候,路上还遇过一个老汉,跟我吹,说他年轻时候把能犯的全犯遍了,问我怕不怕。我说不怕。他笑,请我喝了碗酒。
周家汉子说:那这规矩,到底灵不灵?
老木爷说:有些是巧合。有些不是。
周家汉子等着下文。老木爷没往下说,端起碗,把碗底那点凉茶汤喝了。
过了一会儿,周家汉子说:怎么分?
老木爷说:分不开。他说:断腿的那个伙计,坡上本来就有那根挂雪的枝子,树倒本来就带风。你说他是赶上了,说得通。你说他是犯了,也说得通。散排那一趟,水底下有旧沉木,绳本来就旧。翻鱼那一趟,海上本来就有空网的月份,前后两条船都空。吹灯那一夜,窑是土窑,土窑夜里塌个角、掉个土块,也是常事。一桩一桩拆开看,桩桩都能拆成巧。
周家汉子说:拆成巧,那还守它干什么?
老木爷说:你再合起来看。他说:拆开是巧,合起来是账。八个地方,隔着几千里,话传了几百年,说法对得这么齐,连细处都对得上,铰指甲的说铰指甲,翻鱼的说翻鱼,谁也没串过门,你拿一个巧字去对,对不齐。他说: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就琢磨明白这一件事:这个分不开,就是这些规矩最难的地方。你要是不信,桩桩都有巧等着你。你要是全信,一辈子胆战心惊,饭都不敢趁热吃。庄稼人守规矩,守的其实不是那个信字,是那条边界。界外头的事,不知道,也不打听。
周家汉子说:界内呢?
老木爷说:界内踏实。他说:你脚底下那一个月,就是踩到界外头去了。
周家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他说:我踩回来了。
老木爷说:你踩得回来,因为你娘知道那条路。他说:多少人踩出去,家里没人知道路,一辈子在界外头晃着,自己都不知道。他说:我年轻时候也不信。跑船那年,船老大交代,船头不坐人,鞋不上桌。我嫌烦。有一夜我偏坐了船头。那一夜没出事。第二夜我又坐了。第二夜也没事。第三夜我没坐。
周家汉子问:为什么第三夜不坐了?
老木爷说:第二夜后半宿,我听见船底下有动静,跟着船走。跟了多久我说不上来。到了港,我跟船老大说了。船老大没骂我,只说了一句:它给你留着脸,你别自己不要。打那以后,船头我不坐了,鞋也不上桌了。他说:这一条,你让我摆进哪一桩里?摆不进。你说它是巧,它就是水声。你说它不是,它跟了我一夜。
屋里彻底暗了。老木爷没点灯,坐着没动。周家汉子也不催,两个人在黑地里坐了一会儿。窗户外头,林子里的风过去了,又过去了。
周家汉子说:我这一趟来,想问个来历。听了这一天,来历没问着,倒先听了一天的账。
老木爷在黑地里说:账还没完。他说:讲到这里,还有一条。
周家汉子问:哪一条?
老木爷说:这一条,得单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