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说这两个字落地，屋里还是黑的。周家汉子坐在炕沿上没动，等着。他来的时候揣着那个问题，守规矩守了一个月，守的是个什么。这一天听下来，问题没小，反倒更大了。
老木爷在黑地里划了火，把灯点上了。灯苗不大，黄豆那么一点，把两间土屋照出了一个边。他把灯往桌子当中挪了挪，重新上了炕，盘腿坐好，这一回没先装烟。
他说：你问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。这话我琢磨了一辈子。我先给你一句囫囵的：这些规矩，不是谁坐在屋里想出来的。
周家汉子问：不是想出来的，是打哪儿来的？
老木爷说：是拿命，换出来的。
他说：你听我慢慢讲。每一个「不能」的后头，都埋着一桩事。有人试过，有人出了事。出了事，村里人把那桩事记下来。不会写字的，就记成一句话。一句话好记，好传，孩子听得懂，忘不掉。村村寨寨，都是这么办的。东北那句「山倒喽往开躲」底下，垫的是几辈进山伐木的人；华北那句「夜里不吹哨」底下，垫的是丢过东西的人家；中原那句「问事不白问」底下，垫的是空手应过愿又遭了事的人。一句话是一桩事，一桩事是一个人，或者一家人。
周家汉子说：我娘传给我的那几条，也是这么来的？
老木爷说：一条一条，都是。他说：你说铰指甲这条。你只知道你娘的娘传给你娘，你娘传给你。你娘的娘打哪儿知道的？也是听来的。再往前，头一回收拢这条规矩的那户人家，家里必定出过一桩事。什么事，我不知道，你娘的娘八成也说不全了。传到你这一辈，就剩一句：夜里不能动剪子。事没了，话留着。
周家汉子说：那桩事，没人记得了。
老木爷说：没人记得，话才传得久。他说：你反着想。要是话底下的事天天有人讲，讲上三辈，就有人嫌絮烦，嫌吓人，把它掐了。正因为事淡了，剩一句话，轻省，才一代一代传到今天。传得越久的规矩，后头垫的人命越多。
周家汉子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他说：越久，垫得越多。
老木爷说：越久，垫得越多。他说：一条新规矩，垫一个人，算少的。一条老规矩，几百年，各地都应，你算算底下是多少。他说：我年轻时候挑担子，走一个村，听一条，走一个村，又听一条。头几年我只当是闲话，是老娘们吓唬孩子的。走得多了，我才咂摸出来，这些话不是吓唬人。吓唬人的话，吓一阵就完。这些话里头有事。事的骨头没了，皮还挂着。
周家汉子说：皮还挂着。
老木爷说：挂着，是给活人看的。他说：你今天听我摆那七桩，桩桩都能拆成巧，我说了，分不开。分不开，可庄稼人不跟你掰扯这个。规矩从来不跟你讲理。它不讲为什么，不讲解，不跟你争。它只告诉你：边界在哪儿。夜里不动剪子，是指甲这条的边界。屋里不吹哨，是声音这条的边界。鱼不翻边，是船上这条的边界。你问它凭什么，它不答。你跨过去，它也不拦。它就守在那儿，等你回来，或者等你回不来。
周家汉子说：回不来的，就成了垫在底下的。
老木爷说：就是这么一笔账。他说：出过事的人家，把一句话留下来，是给后人指道儿。后人守着，就少往界外头迈。迈的人少了，垫的人就少了。垫的人少了，话却还在传。这话传一天，就是底下那些人，替你守一天。他说：你娘传你的不是话，是道上前人踩出来的印儿。
灯苗跳了一下。外头起风了，窗纸呼哒了一声。
周家汉子坐了半天，说：那我这一趟，没白来。
老木爷说：来都来了，我给你说到底。他说：可这个来历，只说了一半。
周家汉子问：还有一半？
老木爷把烟袋拿起来了，这一回装得很慢。他说：你先琢磨一件事。垫在底下的那些事，桩桩有下落，这个我说过了。可这话只说通了讲得通的那一半。夜里不吹哨，讲得通，哨音招贼，贼听声摸门。喊山讲得通，一声出去人知道躲。鱼不翻边，讲得通，船上图个稳当口彩。这些我都服。可你再想想你家那条：夜里铰个指甲，指甲掉进土里，脚底下空一个月。这一条，你给我讲讲，讲得通吗？
周家汉子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老木爷把烟点上了，吸了一口，说：还有我那船头不坐人。还有那把干着滴水的伞。还有那立不住的香灰。他说：边界外头垫着什么，我说了，垫的是人命。可垫着的，还在垫。这一半，得从头讲。
